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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光明之路”,这个名字来源于秘鲁已故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家何塞·卡洛斯·马里亚特吉的著作。在1980年,阿维马埃尔·古兹曼遵从领导,但是很快就声称自己是“世界革命的第四把利剑”,其他所有的革命者都被古兹曼视作江湖骗子。

“光明之路”的游击队认为他们会推翻现有的政府,然后统治整个秘鲁,但并不是马上。他们宣称这个行动不止需要几年,而是几十年。但是,“光明之路”已经很强大了,领导队伍和战斗力都在提高,米格尔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政府被推翻,当然,不是在这片可恨的丛林里。

但是此刻,米格尔正在等待着可能来自阿亚库乔的处置人质的命令,阿亚库乔是安第斯山脚下的古镇,几乎完全由“光明之路”控制。米格尔并不关心是谁下令,他只希望能尽快收到行动指令。

但是现在,瓦亚加河就在眼前,丛林的风景一下子豁然开朗。他停下仔细查看。

宽阔浑浊的瓦亚加河带着安第斯山脉红壤淤泥的黄棕色,不间断地流动着,然后汇入300英里之外的马拉尼翁河,很快又并入强大的亚马孙河。几个世纪以前,葡萄牙的探险家们将整个亚马孙地区命名为“O Rio Mar”,意思是河流之海。

他们越来越靠近河边,米格尔看到两艘木制作业船停靠在岸边,每一艘大概35英尺长,有两台舷外发动机。古斯塔沃是在简易机场接他们的那些人的头领,他正下令把带来的物资装上船,还分配了乘坐每艘船的人员——人质们坐第一艘船。米格尔注意到装货时古斯塔沃派两名持枪者进行警戒,防止政府军突然出现,这让他心生赞许。

米格尔对正在进行的一切都很满意,自己没有理由再干涉了。到了新埃斯佩兰萨,他就能再次掌控全局了。

对于杰茜卡来说,这条河更加剧了她孤立无援的感觉。在她看来,这就是通往未知世界的荒凉大门,自己会和身后的世界再无关联。她、尼基和安格斯被枪抵着,蹚过齐膝的水,上了一艘船,刚一上去,就有人命令他们坐在潮湿的船底,船底是由船身长的板子组成的平面。他们也可以选择靠着横跨船头的木板坐,但这也只不过是另一种不舒服的姿势罢了,两种都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杰茜卡注意到尼基变得脸色苍白,突然呕吐起来。但是,他的嘴里除了一点儿黏液什么也没吐出来,他的胸部起伏着。杰茜卡靠过去抱着他,同时绝望地寻求帮助。

她立马看到从岸边蹚水来到船边的“刀疤脸”。杰茜卡还没说话,那个她见过好几次的女人出现了,“刀疤脸”命令她:“再给他们一点儿水——先给那个男孩。”

索科罗盛了一锡杯水递给尼古拉斯,他马上贪婪地喝起来,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息下来。然后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饿了。”

“这里没吃的,”保德里奥告诉他,“你得等一等。”

杰茜卡抗议道:“总能找到点儿什么他能吃的吧。”

“刀疤脸”没有回答,但是从他给他们喝水的命令中已经足以看出他的身份,杰茜卡指责道:“你还是一个医生!”

“这不关你的事。”

“他还是一个美国人呢。”安格斯接着说,“听听他的口音。”水似乎让安格斯恢复了体力,他转向保德里奥说:“我说对了,难道不是吗?你这个让人恶心的浑蛋,你难道不感觉羞耻吗?”

保德里奥只是转过身,爬上了另一艘船。

“求你了,我饿了。”尼基重复着。他转向杰茜卡说,“妈妈,我害怕。”

杰茜卡又一次抱着他,承认道:“亲爱的,我也是。”

听到全部对话的索科罗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大块吉百利巧克力。她什么都没说,就撕开包装,掰成6块,给每个人质分了两块。最后分到安格斯,他摇摇头说:“把我的给孩子吃。”

索科罗不耐烦地咂着嘴,然后一下子把整块巧克力扔到船里。巧克力落在杰茜卡脚边。同时,索科罗走开,上了第二艘船。

几个一路坐卡车然后步行穿过丛林的持枪者,也爬上了人质所在的这艘船,两艘船都开动了。杰茜卡注意到那些管船的人也有武器。甚至坐在舷外发动机前面的两名舵手也把枪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要随时准备射击似的。即使有地方可以去,他们逃走的机会还是很渺茫。

两艘船逆流而上。索科罗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而生气。她希望没有其他人看到,因为那种巧克力在秘鲁根本买不到,把那么好的巧克力给了人质是软弱的表现,是一种愚蠢的同情——对于革命来说,这种情感不值一提。

问题在于,她的内心动摇了,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中。

不到一周之前,索科罗提醒过自己要提防那些庸俗的情感。那是在绑架后的第一个夜晚,当时斯隆的妻子、孩子和那个老人在哈肯萨克藏身处二楼的医疗室里昏迷着。那个时候,索科罗尽全力来憎恨这些人质,在心里把他们称作“一群波多黎各资产阶级的败类”,现在也是一样。但是在其他场合,她不得不假装仇恨,她怀疑哪怕到现在也是一样。

今天早上,在机场小屋里米格尔不准人质说话之后,斯隆的妻子又问了一个问题,索科罗故意狠狠地打了她,打得她连路都走不稳。那时,索科罗以为米格尔在看着,所以只是在表示顺从。但是不一会儿,她就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羞愧!她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索科罗告诉自己:她必须坚决彻底地忘掉在美国三年间那些好的回忆,不对,是她自欺欺人感觉良好的回忆。她必须憎恨,憎恨,憎恨美国,还有这些人质。

过了一会儿,随着河水和两岸杳无人迹的密林不断后退,她打起了瞌睡。大概出发三个小时之后,两艘船都慢下来,船头从主河道转向一条小支流,河道变窄,船一驶入,水面一下子就升高了。她猜想应该快到新埃斯佩兰萨了,她向自己保证,到了那里,她一定会恢复激进狂热的情绪。

保德里奥看着前面带路的船从瓦亚加河驶入旁边的支流,就知道旅程快要结束了,这让他非常开心。他也快要结束这一次的任务了,他希望自己能赶快回到利马。因为根据事先的约定,只要人质被健康地送到这里,他就可以回利马了。

好吧,他们确实很健康,即使是在这样可怕的湿热天气中。

潮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突然间天空变得一片昏暗,倾盆大雨顷刻落下,所有的一切瞬间湿透。他们看到前方有一个突出的码头,有几艘船停靠在那里,但是还要几分钟他们才能上岸,不管是人质还是绑匪,除了坐着淋雨,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