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3页)

莱克西舀起一勺巧克力,抿在舌头上。“你知道吗?”她眯起眼睛说,似乎想要更精确地对焦,把珀尔看个清楚,“那条裙子配条纹衬衣简直完美,我有一件旧条纹衬衣,可以送给你。”回到理查德森家,莱克西从衣橱里翻出六七件衬衣,挑出一件给珀尔穿上。“怎么样?”她为珀尔抚平衣领,小心翼翼地帮她系好两乳之间唯一的那颗纽扣,大部分高年级女生常年穿这种衣服,她把珀尔推到镜子前面,赞许地点头道:“你可以把这些都拿走,你穿着很可爱,我已经有太多这种类型的衣服了。”

珀尔把衬衫卷好,塞进包里。她决定,假如母亲注意到莱克西送的这些衣服,她就说它们是她在旧货店买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相信母亲不会赞成自己接受莱克西的旧衣服,即使莱克西不再想要它们。可是,洗衣服的时候,米娅发现这些衬衫有汰渍洗衣粉和香水的味道,没有二手货的尘土味,而且质料已经变脆,这也许是经常熨烫的缘故,但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晚上,珀尔回到家,发现母亲已经把晾干的新衣服收了进来,仔细叠好,整齐地堆在了女儿的床脚,她释然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几天,在理查德森家的厨房里,穿着莱克西给的衬衫,珀尔发现崔普用眼角的余光频频打量她,她有些得意地微微一笑,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崔普本人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为什么要偷瞄珀尔,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望向珀尔衬衫底下的那片沙漏形状的区域:突出的锁骨勾勒出沙漏上部的倒三角,下部的三角形则由她的上腹部和内凹的肚脐组成,中间是深蓝色的内衣,恰好位于胸口的纽扣下面。

“你今天看起来很不错。”他说,仿佛第一次注意到她。珀尔的脸变成了深粉红色,崔普看上去也挺尴尬,好像不小心让人知道自己喜欢某个非常不酷的电视节目似的。

穆迪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漏洞。“她一直都看起来很不错,”他说,“闭嘴,崔普。”

不过,像往常一样,崔普没注意到他弟弟的恼火。“我是说特别不错,”他解释道,“这件衬衫非常适合你,很衬你的眼睛。”

“这是莱克西的衣服。”珀尔脱口而出。崔普咧嘴笑笑。“你穿着更好看。”他几乎有些羞怯地说道,然后就到外面去了。

第二天,穆迪翻箱倒柜,找出一本魔力斯奇那笔记本献给珀尔,本子的形状瘦瘦长长,用一根松紧带捆着。“海明威就用这种笔记本。”他告诉她,珀尔向他道谢,把本子塞进书包。她会用新本子抄诗,穆迪想,代替那本破旧的线圈本。在看到珀尔对崔普微笑、为他的赞美而脸红之后,这让穆迪感到些许安慰,因为珀尔会把那些承载着她的喜好与思想的诗句记在他送她的本子上。

接下来的一周,理查德森太太决定清洗地毯,告诉孩子们每天不到晚餐时不许进家。“假如被我发现地毯上有靴子印——伊奇的——还有崔普的球鞋印,就扣你们一年的零花钱。明白了吗?”不过,白天的时候,崔普得去别处参加足球赛,伊奇要上小提琴课,但莱克西却无事可做,塞丽娜·王出了远门,她的其他朋友也有各种事情要忙。于是,某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莱克西在珀尔的储物柜前找到了她。

“你放学后打算干什么呀?”莱克西把一块白色的口香糖塞进珀尔手里,“不干什么?那我们去你家吧。”

过去的那些年,珀尔一直不好意思带朋友去自己家:她家的公寓窄小杂乱,总是位于城市最破败的区域,而且,米娅经常在家进行她那些古怪的创作,局外人很可能不明白她到底在干什么,也很难对他们解释清楚。然而这次不一样:要求登门的是莱克西,莱克西主动想要拜访她的家,莱克西愿意和她一起玩——珀尔觉得自己就像得到了王子邀约的灰姑娘。

“当然可以。”她说。

就这样,高兴的珀尔、恼火的穆迪——当然还有莱克西——三个人钻进莱克西的福特“探险者”,沿着帕克兰路,驶向温斯洛路的出租屋。车子停到房子门前时,米娅正站在外面给杜鹃花浇水,看到他们几个,她差点儿惊得扔下水管,冲进屋里锁上门。正如珀尔从不邀请朋友过来一样,米娅也从来不带外人回家。别傻了,她不得不提醒自己,这正是你希望看到的,难道不是吗?你愿意珀尔交到朋友。所以,当“探险者”的车门打开,三个孩子一拥而出的时候,米娅已经镇定地关了水管,面带微笑迎接他们了。

米娅立刻跑进厨房为孩子们做爆米花(珀尔的最爱,也是她能提供的唯一零食),因为她担心自己留在客厅的话会让他们聊得不尽兴——甚至会尴尬地坐在那里不说话,导致莱克西下次再也不想来。不过,当玉米粒开始撞击锅盖的时候,三个孩子已经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安东尼·布雷克的新车——涂成紫色的大众甲壳虫、梅格·考夫曼上周喝醉了去上学、安娜·拉蒙特拉直头发后漂亮多了、印第安人队是否应该改队徽……“瓦胡酋长,”莱克西评论道,“用这个形象作队徽简直是赤裸裸地宣扬种族主义。”只有谈论到“申请哪所大学”这个话题时,才会出现冷场。为了防止爆米花烧焦,米娅开始颠动锅子,这时她听到莱克西哀叹了一句什么,紧接着传来“砰”的一响,似乎是她的前额撞到桌子的声音。

申请大学的问题一直让莱克西很烦恼。西克尔人很重视上大学这件事:当地的大学教育普及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几乎所有孩子都能进大学——什么样的学校姑且不论。莱克西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提前申请,因此,高年级休息室里,学生们闲聊的核心话题也是“申请哪所大学”,塞丽娜·王打算申请哈佛,莱克西的男友布莱恩想去普林斯顿。“克里夫和克莱尔不会让我到别处去的。”他说。布莱恩的父母其实不叫克里夫和克莱尔,而是约翰和德波拉·艾福瑞。约翰是医生,友善和蔼;德波拉是律师,精明能干。两人在普林斯顿读本科时相识,因为这层缘故,布莱恩早就以“普林斯顿宝宝”自居,将那里视为自己的目标。

莱克西却无法从父母的经历中找到选择大学的启示:她母亲是土生土长的西克尔人,始终未曾远离此地——从丹尼森大学毕业后就返回家乡;她父亲来自印第安纳州的一个小镇,在大学与她母亲相爱,随同她来到西克尔高地安家后,他在克利夫兰本地的凯斯西储大学读了个法学博士,又在本城最大的法律事务所找到工作,从初级职员做起,最终成为合伙人。尽管如此,与她的大部分同学一样,莱克西并不打算留在克利夫兰,连周边地区也不想待。这里除了有个死气沉沉且肮脏污浊的湖泊,还有一条名字含义是“悲伤”的河流——沙格兰河。连带着让河流两岸许多地方的名字都沾染了悲伤的意味:沙格兰瀑布、沙格兰大街、沙格兰水库、沙格兰地产公司、沙格兰汽修厂……悲伤仿佛不断地繁殖传染,了无穷尽。还有克利夫兰的诨名“湖边的错误城”,听在莱克西和她的兄弟姐妹以及朋友的耳朵里,会让他们觉得克利夫兰是个必须逃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