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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长得那么年轻忧伤,一点也不见老,看着就和二十三四岁的人一样,他依然没有钱的概念,好像当年那个一掷千金的人是别人,根本与他无关。

现在的小宽,一天吃三袋方便面,他不抱怨,依然把小提琴拉得有声有色。

我叹息了一声,终于明白那些女人为什么能如此迷恋他。

能活到这种境界的男人,有几个?

我开始单飞,离开了小宽,手气不好,做什么赔什么,有时候即使看到马上赚钱的生意,可是第二天,却又赔掉了。

我往返于中俄边境之间,折腾一些油画,把俄罗斯的一批名人字画倒腾到国内来,我以为这是一笔大生意,贷了三十万块钱,结果那批字画几乎全是假的,我赔掉了脑袋,顾不得小宽了,他离婚了,他如何了,我统统都不知道了。

直到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他,他瘦了,更苍白了,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女孩子,然后他介绍说,我女友,再指着那个女孩子,你叫他哥就行。

他总是这样,有很多女孩子前仆后继地喜欢他。

我心情不好,摆了摆手就走开了。

小宽后来请我喝酒,他现在和我一样,一无所有,被颜卿榨干了骨头。可是他现在身边又有了一个这样漂亮的女人,小宽说,一个女大学生,在酒吧里打工,非要跟着我。

我说你小子命真好,走到哪里都有桃花运。过了不久,女大学生来找我,哥,她叫我,你给我说说情,问问小宽我哪里不好,我改。

即使小宽变得一无所有了,我还是嫉妒他,我有点醋意地说,你为什么那么爱他啊?

她说,你没有觉得他很迷人吗?他额前的散发垂下来时我动心死了,真的,没有一个男人像他一样让人这么动心,你知道张国荣吗?他比张国荣还有气质!

我说知道吗小宽大家都说你像张国荣,他笑笑,我才不像谁呢,我就当我自己。

他和女大学生同居了,女大学生天天下了课跑到家里来给他做饭,不辞辛苦,我见到他们一起去买菜,看着很般配。

如果女大学生毕业后他们结了婚,我觉得这结果真是不错,可事情远远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顺利,小宽忽然想出国,他的姐夫给他发出了邀请,让他去美国。

太闷了,他说,我想去国外读读书。

他又负了一个痴情的女子,女大学生哭了又哭,但没有人能拦得住他,在一个美好的春天上午,他上了飞机。

是我送的他,他说想抱我一下。

这是二十几年来我们第一次身体接触,我们轻轻地拥抱了一下,我感觉到来自身体深处巨大的震撼和幸福。从前我特别看不起那些有暧昧倾向的男人和女人,但我们抱在一起时,我竟然觉得和他应该是一体的,难分难舍。

我想哭,但却做出了笑的姿势,我们挥别,他进了安检,没有回头。这一走,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宽。

他的背影那么孤单,从小他就是个孤单寂寞的男孩儿。有的人天生是孤单的,他就是。有的人天生是贵族,他也是。

他甩了一下头发,头发很亮,他的腿细而长,不像我发了胖,连腿都胖了一圈,我的小肚腩也出来了,我学会了说谎,即使对他,可他从来不撒谎,即使不爱。

我还是哭了。我总以为如果有一天我们离别哭的人会是他,但没想到会是我,我蹲在机场大厅,像孩子一样地哭了。

我知道小宽再也不会回来了,从他一走我就知道。

他没有再和我联系。

一年之后,和我联系的是他的姐夫。

他姐夫说,他手机里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我想,这个人应该是小宽很重要的朋友吧。

他在美国没有去读书,做了一个餐馆,生意清淡。后来又和姐夫借钱搞期货,赔得厉害,他去过几次拉斯维加斯,手气不好。

最寒冷的冬天,他开车在美国的高速公路上去看美国最著名的国家公园——黄石公园,车速太快了,他撞到了一辆卡车,钻到了车底下,人当时就完了。

只有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对这个世界很失望,从来到这个世上之后,他没有找到让他开心和快乐的事情,我们都不是。因为我们总是怀着世俗的心,而他没有,他一直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结果四处碰壁。

是我去美国把他的骨灰带回来的。颜卿说,你和他什么关系呀这么用心?我骂了她,说她恶俗,她怎么能理解小宽呢?

我把他安葬在一片旷野中,这应该是他喜欢的。太热闹的公墓他肯定不喜欢,大海又过于漂荡,那样的命运我不肯让他来生再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旷野中坐了好久,抽了一包烟,我不想掉眼泪。因为小宽始终认为我是个坚强而流氓的男人,他说就喜欢我那野气和流氓样子。

我告诉了小宽一句话,我说,亲爱的小宽,我一直不肯承认,我是那么在意你喜欢你。是的,我喜欢他,发自骨子里的喜欢,这和男女没有关系,和风月不着边际,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喜欢,我喜欢这样单纯而干净的人。

尽管我知道我永远做不了这样的人。

那天我一直待到天黑。

抽完最后一支烟我站了起来,我说,再见,我的兄弟。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里出来,湿湿的,凉凉的,我抹了一把。哼着《布拉格之春》走了。

《布拉格之春》,那是小宽最喜欢拉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