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虽然入夏,骤然扑入这般长河之中,那股冰冷之意让是让人禁不住在瞬间窒息。

云鬟屏住呼吸,却拼命地睁大双眼,寻找蓝夫人的方向。

才跳进水中,水流纷乱,只模模糊糊看见水泡四散,影子晃动。

因太着急的缘故,几乎身不由己叫出声来,口中“咕噜”吐出一个水泡,旋即不见。

惊慌地寻觅中,终于看见前方有一道影子,飘飘荡荡,随着河流往前,却又迅速地下沉。

云鬟心神一振,急忙往那处靠近,猛力下潜!

越是深入,眼前越有些昏暗,流水在眼前一层层被拨开,尘世的喧嚣都被阻隔在水流之外。

这种感觉,何其熟悉。

云鬟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她还会回到这太平河中来。

她本以为上一回的假死遁逃,便是最后一次。

水流荡起无形的波纹,被一层层地推了开去,水面上的阳光照进来,那波纹缓缓扭动,却因为她往河底而去,光影逐渐地黯淡。

于云鬟眼前,便如一层层台阶般,指引着她一步一步而行。

就如江夏王府,翼然亭的台阶。

那时候,云鬟屏退了灵雨等,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夜影幽淡,月光洒在台阶上,明明灭灭。亭子旁的一株花树,在夜色里独自绽放,随着夜风吹拂,阶面上也随之摇曳变幻出各色匪夷所思的形影。

云鬟始终是低着头的,默默地走过台阶,进了亭子里,周遭却悄然无声,只有虫儿低鸣。

直到她抬头看时,才发现旁斜坐着一道人影。

仓促里虽看不清是谁,但,却并不是意料之中的赵黼。

亭子内的光影自然比外头更加黯淡,那人半垂着头,扶着额,不知是怎么样。

正欲退时,乍然一眼,云鬟依稀认出是何人,竟有刹那的失神。

“白尚书?”忍不住脱口而出,却又忙掩住口。

那人抬头,声音有些低弱:“是……侧妃?”他仿佛有些怔然,旋即起身:“娘娘如何在此?”

云鬟皱眉看向亭子外:“原本是王爷相唤,大概是、错了地方……”

自忖不便多话,便只点了点头,想要离开。

谁知脚下一动,就见白樘身形摇晃,竟似站不稳般。

云鬟吃了一惊,往前一步,却又生生止住:“尚书是怎么了?”

因今夜赵黼宴请群臣,云鬟便又揣测:“莫非吃醉了?我叫人来相助。”

白樘轻轻咳嗽了两声:“不必。我……非是酒醉,也已经无碍了。告辞。”

他低头仿佛致意,后退一步,转身欲下台阶。

谁知才一迈步,整个人便往前栽了过去。

云鬟正担心,见状忘了顾虑,急忙跑了过去:“尚书留神!”

白樘蓦地刹住去势,倒退回来,手顺势在她肩头一扶,不知怎地,竟把她半抱住了!

——大概是太久不曾游水,乍然入水,无法适应,眼睛很快便涩了起来。

云鬟闭了闭双眼,复又睁开,那道影子就在眼前了,她拼命划动手臂,赶到跟前儿,用力一把将她抱住!

“姨母,姨母!”纵然无法出声,心中却已经大叫起来,“你不会有事,不会……”

云鬟抱着蓝夫人,扭身倒退,她仰头,狠狠盯着头顶那有光明闪烁处,奋力往上划去。

透明的水流碎裂,又复合。

影子晃动,心神迷离。

所以……前日里,才会那样震惊。

正被蓝泰出事所打击,心神溃散,又被白樘冷言相逼,竟是无法自制地流露脆弱的一面。

本以为白樘从来瞧低自己,所以就在那退无可退的时候,终于说出心里的话。

但是云鬟怎么也想不到,他竟并非是厌憎她的缘故。

在她说完之后,自觉刑部已经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也不想再被白樘斥责……便要即刻自行离去。

正欲走的瞬间,眼前光影闪烁,却是白樘抬手,将她的手臂握住。

云鬟挣了挣,他的手劲却竟奇大。她不知白樘到底想做什么,难道……竟要再骂完了才许她离开?

却听白樘道:“你错了。”

云鬟缓缓抬头,想问他“错在哪里”,谁知下一刻,却被他拥入怀中。

她满面的泪痕血渍,都在刹那间,擦在他的官袍之上。

云鬟愣愣地,身不由己……也不能相信。

可是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泛出那似曾相识的一幕:翼然亭中,那面目晦明难分的人!

身子一颤,手抬起,正欲将白樘推开,几乎与此同时,白樘已松开了怀抱。

云鬟只顾睁大双眸,也忘了哭泣,只是呆看着面前的他——眼中的泪如此碍事,让她一度仍是看不清白樘的脸,就似在翼然亭内那种隐约惊心的感觉。

那也是所有最不幸的开端。

回忆如同包围周身的流水,将她层层包围,而长河之水,也仿佛都是令人迷惑的泪水一般,遮蔽眼前。

大概是沉在水中太久,胸口憋的似要炸裂开来,身上的力气却如飞星似流逝。

不觉又想起了……那天,同样的遭遇。

当她布置好了所有,决意死遁。

她当着崔侯府丫头们的面儿,跳入河水之中,并不是为了救人,只是为了自救。

而且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自救。

她潜在水中,忍受着那刺骨的冰冷,拼命往前游去,拼命要离开那些岸上之人的视线,也拼命要离开京城那个禁锢她的圈子。

或许……还有离开所有纠缠不清的往事,以及……赵黼留下的阴影。

正如云鬟曾对赵黼所说过的一样:经历过那些种种匪夷所思,艰难惊险,他们之间,早已经不是简单的爱恨,而是难以理清的纠葛。

但是对那时候的云鬟而言,她无法面对这样的赵黼,倘若他并不是跟她一样……都是“重生”而来,倘若只有她自己扛着那些难堪的荒唐的记忆,那么,她或许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偏偏不是,他从来都跟她一样。

赵黼的存在,像是一把避无可避的兵器,醒目地立在她的眼前,时刻提醒着过去那个不堪悲惨的崔云鬟。

但是她竟无法对他彻底而纯粹地痛恨。

——事实是,恰恰相反。

她有些憎恶、也有些害怕这样的自己。

逃走,是她唯一而必须的选择。

就算是用九死一生的方式,她也必须让自己……从这寒彻如黄泉的长河之中……重生。

此刻仍记得那时候,于水中拼力挣扎的那种绝望悲凉之感。

可是此刻,眼前的光明慢慢地黯淡下来。

她几乎精疲力竭,手中抱着的蓝夫人也仿佛用力往下坠去,云鬟忽然有些惊恐地发现,或许自己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