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黑豹走了之后,老王把胃口都给了乐乐。

乐乐很坏,只认东西不认人。老王说,乐乐是个小骗子,你走在路上喊它,它不睬你。你带着吃的过去,稍稍咳一声,乐乐就甩着一只圆圆的大屁股朝你跑来,吃完转身又走了。

乐乐跟着老王散步的时候也是假头假脑的,明明是跟回家,它偏偏要绕来绕去,表明自己不是跟你回去,只是恰好和你同路而已。到了楼梯口,乐乐不像黑豹那样上蹿下跳着讨食物,它就近选个草堆伏着,等老王带着什么下来了,才终于按捺不住急吼吼地冲出来。

碰上不爱吃的东西,乐乐一定要挖个坑把它们埋起来,不准别的狗去吃。老王怪它,乐乐小气。即便如此,老王还是心甘情愿给乐乐留食物。

若是碰上几个大清早,乐乐无端出现在家门口,老王高兴得跳脚,你看,乐乐还是知道我好的!

乐乐从前很好看,长毛,白净,大眼睛。可是一年三胎小狗养下来,乐乐一下子从少女变成了老太婆,整天摇着它臃肿的大屁股,拖着一排下垂的乳房,下雨的时候尤其邋遢,白毛脏成了灰毛,遮住两只眼睛,看起来像捉垃圾的人养的小野狗。

老王说,乐乐,你好洗个澡啦。

乐乐只顾低头吃,一块排骨落下来又吞进去,吞进去又落下来。

老王总想摸摸它的头,可是妈妈关照不准摸,有跳蚤。老王总是半伸不伸地弯着他的手,不敢按下去,乐乐,妈妈不准我摸你,妈妈知道了要凶的。

有时他也会忍不住偷偷摸几下,握个手,嘴上不住说着,乐乐乖,乐乐顶乖。乐乐就在地上打滚,老王很开心,但只能偷着开心,不能叫妈妈发现。

天热起来,乐乐洗了澡,剃了毛,一下子又变回了小姑娘,身边围着各种毛色的公狗。老王说,乐乐最近心蛮野的喏。

路过的人看到乐乐的腹部又荡下来了,一脸吃惊,啊,乐乐又有啦?!

乐乐若无其事地在两栋楼之间走走停停,不动的时候就变成沉积下来的一堆肉。

关于乐乐的情事,老王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他的脑子记不住好多事情,却能列出一个大清单,小区里的狗谁看上谁,谁看不上谁,每条线和每个箭头他都画好了。

矮脚狗卡卡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老王说,卡卡又来找乐乐啊,人家不想理你的。

老王说,卡卡长得不好,乐乐喜欢一只大黑狗。

他指给我看。大黑狗就站在乐乐身边十米开外,远远地看守着,各自不动。卡卡趁他不注意,溜过去舔舔乐乐的屁股,乐乐一下坐到地上,自讨没趣。

老王说,卡卡想揩油啊。小伙子要拿出点噱头来呀。像是在鼓励它。可是卡卡再也找不到机会占便宜了。

卡卡丧气地兜来兜去,最后兜到老王脚下默默趴着。

老王说,卡卡不要紧的,我看对面那只小黄毛也蛮好呀。他像安慰一个失恋的小兄弟。卡卡和老王坐在一起晒太阳,小黄毛坐在一群老太婆中间。再远处,是真正的老太婆来福。

来福什么都不参与,它反正也听不见。老王说,来福看它们,就像是老祖宗看小孩过家家,不稀罕的。

乐乐很有口福,它的爸爸侯哥,以前在小区门口卖鸭脖,现在到医院门口摆流动快餐小摊了,那些卖不掉的盒饭,晚上都带回来给它。所以乐乐的嘴巴很刁,老王的饭碗它总是不屑一顾。平时乐乐就坐在楼梯旁边,帮着看守那辆电动三轮车。过了中午,老王得意地说,乐乐,大人不来,盒饭没有,看你怎么办喏。乐乐就乖乖地跟老王回家吃剩菜去了。

有时大人会带乐乐一起出门。它坐在两个轮盘中间,快车上的大风,把乐乐的长毛吹得全都横过来了,像一个失控的拖把头,老王和它挥挥手,乐乐再会。

乐乐的头就一直回过来看他。

这样的下午老王又少了一只做伴的小狗。

吃过晚饭,他估摸着乐乐要回来了,就去楼下看。

乐乐回来了啊!走,一道兜两圈。

若是没看到,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唱着歌散步去了。

老王不爱去医院,他最讨厌定期检查,每趟去完回家都哭丧着脸。可是有一天他异常高兴,他说乐乐家的快餐小摊就摆在医院旁边,这下妈妈挂号的时候,他有事情做了。

我和乐乐在医院门口玩了好久!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小视频。

两个不能擅自离开小区的老朋友在小区外头碰见,热情涌出五脏六腑。

后来老王不肯去医院,妈妈就说,哟,乐乐不在家,我们去医院看乐乐啦。

老王就有动力去了。

回来的时候两副面孔,看到乐乐是一副开心面孔,没看到又哭丧着一副面孔。

妈妈说,你去医院是看乐乐还是看毛病啦。

你看毛病,我看乐乐。老王小声说。

在医院没碰到,回来就要特意绕路过去看乐乐。总之在去医院和回家之间,一定要有乐乐。等到乐乐摇着大屁股在他身边兜来兜去,老王的面孔就又舒展开了。

妈妈说老王现在是个小孩子,只知道白相。

从前老王的白相是大人的玩法,打牌、搓麻将、喝茶讲话,现在是小孩的玩法,同狗玩,同别人家的小孩玩。有时又是老人的玩法,谁也不理,独独闷坐一个半天。像来福一样。

乐乐也越来越不爱动了,就在楼梯旁边盘坐着,像一团剁好了准备嵌进馄饨皮子里的夹心肉。老王说,乐乐,你再懒下去要变成来福了。

可是他又说,变成来福是好的,人一岁狗七岁,谁要是像来福这样活过十六七个年头,也是古往今来的大稀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