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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又看一眼朱丽,对柳青道:“那是我二嫂。”

柳青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促狭地笑道:“我要争取你二嫂审计我的江北公司。”

明玉不由得翻了一下眼睛,道:“柳青你拿这种笑话挤对我是没用的,我跟二哥没感情,不会为他们操心。”

柳青笑了一笑:“真没劲,连这么好的苦中作乐机会都不给我。不过你的话里是承认你二哥不如我的。”

明玉微笑地看着柳青道:“你居然拿自己跟他比,没的掉了自己身价。”

柳青摇头不信。这时在上座的孙副总打开麦克风大声要求在场人员安静,并让门口做记录的秘书关门。很快,场上便安静下来,形成关门打狗架势。柳青还是忍不住偷眼看一下朱丽,看到这个美人终于从资料堆里抬起头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都是微笑。柳青只觉得心都化了。同样是职业女性,为什么旁边也算有点姿色的苏明玉就没她二嫂看着可爱呢?

孙副总非常威严地环视一圈,非常满意自己一句话清场的效果,干咳一声,道:“今天,请大家来,审议通过一下集团公司资产审计的办法。经集团董事会在董事长暂时缺席的情况下开会研究做出的初步决定,先由正诚会计师事务所派七组人员,齐头并进,分别审计三家分厂,两家销售公司,一家进出口公司,和一家研发中心。然后,将审计结果汇总,最后审计集团公司的资产。长话短说,先请会计师事务所介绍一下审计步骤。”

朱丽却在悄悄环视会场的瞬间,看到斜对面的明玉。她这才一惊,哎呀,差点忘了明玉也在这个公司,没想到,明玉已经做到可以来这儿开圆桌会议的高层。她不由又偷偷看了眼大模大样地靠着椅背坐在会议桌边的明玉,看到她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冷笑。类似的表情,她曾经在婆婆葬礼后的停车场上,明玉揶揄她和明成的时候看到过,也曾经在明哲失业,大家回老屋讨论公公赡养问题,明玉抛出账本的时候看到过。朱丽不由心寒得头皮发麻,不知道明玉今天想做什么。希望不是冲着她来。但现场不容朱丽多想。

事务所大老板热情洋溢但简练清楚的开场白很快结束,朱丽将麦克风移过来,微笑道:“大家好,我叫朱丽,来宣读一下……”

柳青听了闭目咂味,咦,美人叫朱丽,这个名字似乎应该用英语读更漂亮。但没等柳青沉醉,便听音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一声断喝,“慢着!”他一睁眼,发觉声源来自身边的苏明玉。柳青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明玉的声音居然如此粗糙刺耳。但这粗糙的女中音还是不顾他的感受,不顾对面朱丽的大眼睛里闪现出的小羊羔般的惊慌,沉稳严肃地道:“我申请,请正诚事务所的朱丽女士回避。朱丽是我嫡亲二哥的太太,也就是我的二嫂。基于我与朱丽女士的亲属关系,为维护审计过程的公平公正和客观,避免审计人员将可能有的主观因素带入审计,我不徇私,自我检举,要求朱丽女士退出审计,回避。同时要求结束此次会议,请正诚事务所重新安排审计师名单,并审慎把关审计师的选择,在递交程序说明之前,先给出一份合格的审计师资格说明。”

一语既岀,如同在全场扔下重磅炸弹,在场人员什么表情都有。但即使是最想立刻审计立刻知道蒙总有多少资产的人都无法反驳明玉,虽然知道她的目的是阻止审计,因为她都大义灭亲了。众人几乎是有志一同地将眼光转向事务所的那个团队,将满腹不满转向那个满脸通红、眼泪盈盈欲滴的女孩。本来大家已经为争权夺利闹得火气暴躁,尤其是蒙总的那些亲戚,他们并无职业涵养,当下已经有人呼喝出来。

而朱丽则早在明玉说出第一个“回避”的时候,已经全身轰地一下,陷入混沌,后面的话充耳不闻。她的心中有无数个小声音在责问:你为什么会忘记回避?你难道忘了明玉是这家集团的高层?你知道你耽误大老板进军这家公司的宏图大业了吗?你还想继续留在事务所吗?

朱丽不敢看向大老板,却勇敢地忍着眼泪站起来,深深鞠躬,忍了又忍,才憋岀三个字:“对不起。”把手中材料交给大老板,她含泪退场。

柳青不忍心看着朱丽如此退场,但又明白这是明玉唯一能使出的拖延时间的手段。可心中还是隐隐在为朱丽鸣不平,这苏明玉真是太狠了,拿自家人开刀都没一点犹豫。看着朱丽退岀会议室大门,他才对明玉轻道:“你这一手太狠,你不怕害了你二嫂。”

“两害相权择其轻。而且这是她自作自受。”明玉淡淡地道。

柳青叹了口气,“我明白你必须这么做,而不能在会前提醒。但是你这样做也是在损害你自己与家人的关系。”

“总算你没有见色忘友。不过柳青你不明白,我与家人关系已经损无可损了,朱丽忘记需要回避,又何尝不是说明她心中有我这个熟人但没我这个亲戚,因为她对我没有亲情概念呢?所以你不用替我担心,你如果担心朱丽,等下你自己出面在他们老板面前说话挽救她。”

“唔?”

明玉斜睨了柳青一眼,一声讥笑。柳青也跟着讪笑,心中笑自己怎么如此愚钝,办法不是明摆着吗?所以被明玉取笑了,活该,果然是色迷心窍。却看老毛,整个人严肃得跟不动明王似的,又冷静得跟千载玄冰似的,一双眼睛透过眼镜,冷冷地看向对面的正诚事务所全体。柳青立刻明白了,这家伙肯定还有话说,他怎能放弃如此大好时机。虽然柳青不知道老毛会说什么,但他心中更加替朱丽悲哀。如果老毛再捅上一刀的话,即使对方老板明知朱丽是替罪羊,也注定必将迁怒于朱丽。

对方大老板一直在喃喃说“对不起对不起”,但是没人理他,大家继续鼓噪。直到孙副总又一次大声发话,大家才又安静下来。于是正诚大老板再次道歉:“对不起……”

可是,他才说出这三个字,老毛已经冷冷地道:“事务所方面不必道歉了,我来谈几点我的看法。一,作为一家应该严谨细致的会计师事务所,在审计人员安排上出现如此大的漏洞,说明什么?不言而喻。我作为一个多年从事财务工作的人,拒绝由这样一家管理不严密的事务所来审计我们的账务,我有理由现在开始就对贵事务所的审计结果表示怀疑;二,鉴于本公司人员众多,机构庞杂,在本市范围内寻找的审计事务所非常难以避免与本公司员工存在瓜葛,所以我建议,我们走出本市,寻找可以合作的事务所;三,审计工作是一件细致缜密的工作,审计工作开始之前,我要求事务所必须做好完整精到的准备工作,不可再如今日一般仓促上马。这三点不具备,我不会交出账本。我的所作所为,必须对得起一个财务人员应该具备的操守,这是为蒙总负责,也是为大家负责。我的话就这些,散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