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索克伯爵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他怒气冲冲地进来,抬手把帽子扔给管家。

“那是个什么玩意?!才在皇都立足,就敢带军队踏足我的封地!甚至没有书面的许可!”

“皇都那些人都是死了吗?就让他乱来?贵族的颜面都在哪里?!”

他大声骂了几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怎么回事?”索克伯爵皱眉问道。

管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索克。”有些沙哑的女声在两人上方想起。

伯爵夫人疲惫地站在二楼走廊,眼底血丝,“我有话要和你说。”

索克伯爵狐疑地看了眼身周一个个低着头半点声音不敢出的仆人,抬脚上楼。

三楼,奥格斯特银白色的睫毛缓缓垂下,遮住眼底恶劣的笑意。

早上七点不到,窗帘还没拉开,房间里只有缝隙泄进来的一点光亮。

短短三天,奥格斯特身上的伤痕已经好了大半,当然,只是内里好了而已,表面上还是残破不堪的模样。

厚重的墙砖隔音效果极好,但这栋房子里的所有动静都无法逃脱鲛人的极端听觉。

奥格斯特能听见一楼角落里女仆的窃窃私语,伯爵夫人强行压抑的呼吸,还有就是,

赫伯特一声一声艰难粗重的喘息。

祂不用去看都知道这人脚踝上的伤口变成什么样子了,现在还只是普通的肿胀青紫,不需要多久,他就会像是发霉的苹果一样开始缓慢腐烂。

整个过程大概会持续几个月吧,奥格斯特漫不经心地想道,当然莱茵斯哥哥是不会知道的,因为那个时候祂已经有能力带着小银尾回归海洋了。

奥格斯特的本能告诉祂,自己做得还是太温柔了。

莱茵斯在这个家过的不好,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身上就有伤痕。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甚至要忍受寒冷和饥饿。

奥格斯特有种感觉,即使这群人类甚至虐待过莱茵斯。但如果祂真的顺着本能行事,用利爪撕开他们的皮肉掏出内脏,用血液恐吓其他人类。

莱茵斯的第一反应一定不会是高兴。

祂暗蓝色的眼球在眼眶中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印出床上莱茵斯静谧的睡颜。

白皙柔软的脸侧露在薄毯外面——但也足够脆弱。

莱茵斯其实该庆幸,祂并不是纯种的鲛人,那种深海之下残忍又嗜血的生物。

但同时,融合了邪神神格的鲛人祭祀却更为狡猾黑暗。当凶兽只是凶兽时,人类还能凭借智慧抵抗。但当怪物拥有了更为高级的智慧,甚至对于情感的把控超过智慧生物以后,人类就会像一盘点心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我总是很容易心软,莱茵斯哥哥。

祂俯下身亲昵地用鼻尖蹭蹭莱茵斯的脸侧,但以后会索取报酬的。

“……唔。”莱茵斯呢喃了一声,视线缓慢聚焦看清面前奥格斯特的脸。

莱茵斯在枕头上蹭了一下,他似乎在思考自己该做什么,然后,奥格斯特得到了一个早安吻。

“早安。”

卸下了防备以后的莱茵斯软得像一小团幼猫,无知无觉地散发诱人的气息。

当然,这是奥格斯特的看法。在莱茵斯眼里,他只是亲吻了一个弟弟而已。

……难得的,正在迅速进入完全体的鲛人生出一种名为恼怒的情绪。

莱茵斯茫然地接住了奥格斯特,这小孩突然就扑到他怀里了,“奥格斯特?”

奥格斯特在他怀里胡乱蹭了两下,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一样。

片刻之后,他抬头在莱茵斯的下巴上吻了一下,“早安,莱茵斯哥哥。”

小孩子好像都是这样的,莱茵斯浅笑着接受了这个回吻。

只不过奥格斯特的体温总是很低,和他抱在一起的时候,莱茵斯有种被冷血动物缠上的诡异错觉。

“你的记忆还是一点都没有恢复吗?”莱茵斯碰了下他的额头。

奥格斯特自然装乖。

“蒂娜说镇子上有一家绅士前些天跑丢了小儿子,是金色头发蓝眼睛。”莱茵斯拨了拨奥格斯特的头发。

这些并不长的发丝说是白色可以,说是漂金色也可以,极其浅淡的发色确实不容易分辨。

不过好在对上了一个蓝眼睛的特征,而且年纪也差不多。

莱茵斯怀疑奥格斯特就是那家丢失的孩子。

奥格斯特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莱茵斯哥哥要带我去确认一下吗?”

这说法有些奇怪,就好像奥格斯特并不在意那是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一样。

“是啊,你不想回去吗?”

……

奥格斯特撒娇般地蹭他,像是一只大狗那样。

“我喜欢莱茵斯哥哥。”

那点才聚起来的不对劲在心中缓缓消失,莱茵斯放松地任由奥格斯特亲近,想了一下轻声似承诺又像是商量。

“如果那对夫妻真是你的父母,我会定期去看你。等我成年以后,就也搬去你家附近居住好不好?”

莱茵斯警惕惶恐的时候轻易就能激起人的施|虐欲,但另一方面,他现在眉眼全然放松下来,不带一丝戒备的模样,只让人想要把全世界的珍宝都送到他面前。

如果莱茵斯面对的不是一条伪装成人类的鲛人,他大概会按照自己早就规划好的那样平静地度过一生。

但现在——

奥格斯特没有答应这个承诺。

但在莱茵斯这里,他的安静被当成了认同。

“不过我一开始应该会租房子,等工作几年才能买下单间。”莱茵斯垂眸笑了下。

不,你只会被海水裹挟,深入黑暗,直到适应巢穴为止。

奥格斯特盯着莱茵斯,眼底是深不可测的暗色。

好啦,如果莱茵斯会哭着求祂,或许在某个静谧繁华的小镇上会多一对容貌惊艳的同性恋人。

鲛人的生命漫长到用世纪做计量单位,偶尔做一些不符合本能的事情也无可厚非。

毕竟脆弱又美丽的银尾值得所有的宠爱。

一楼的仆人战战兢兢,他们当中的很多人都靠工作得到的微薄薪水谋生,有些年轻的还要补贴家用。要是夫人把昨天的事情算到他们头上,很多人都得遭殃。

二楼索克家的两位主人正在爆发一场争吵,秉性风流的索克伯爵难以理解自己妻子的歇斯底里,更不同意她因为儿子只是出去“玩”了一趟就被关禁闭。

而早就忍受多年的索克夫人直接用母族做威胁,不多时,两人已经掀翻了好几个瓷器。

这种情况下,莱茵斯两人的外出行动没有遭到一点阻挠。

不过,奥格斯特感觉自己好像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恶心的味道。

……但实在是太微弱了。

弱到连奥格斯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