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17章】冰山女掌门

所有人都被眼下的变故震惊得瞠目结舌, 但那方才还在为弟子找场子、下一秒却转头砍向自己弟子的掌教却神色如常,半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模样。

“一剑。”栖云真人手持一柄宽直的长剑,剑尖划出完美的弧度指向地面。

话音未落, 与栖云真人隔了大半个殿宇的少女已经一跃而起,如疾风般瞬息而至,手中的细剑如一道匹炼的寒芒, 自下而上撩起, 直刺栖云真人眉心。

这干脆利落、毫不容情的一剑,直接逼出了几名弟子几乎要顶破喉咙的尖叫。

望凝青抿紧了唇, 眼下已经顾不得其他, 因为栖云真人说出了“暗语”。

清虚守寂一脉的剑技传承极为严厉,师父打徒弟也是三五不时就会发生的事情, 铭剑仙尊还在时就曾给弟子立了不少规矩, 其中便有暗语“三剑”。

“三剑”——指的是师父随机考教徒弟, 师父会将修为境界压低到和徒弟齐平, 并且, 让弟子三剑。

这三剑不是“容情”三剑,而是“探心”三剑, 若这三剑剑存仁意、畏缩逡巡, 那之后被师父打断腿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

当初栖云真人提出“三剑”时,望凝青还有些诧异,但想到栖云真人许是师尊的浮世留影, 就像容华、云出岫、宋清婥之于她一样的存在, 便也没觉得什么。

而这套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暗语,早已养成了望凝青的应激反应。

就像暗器的开关一样,望凝青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

她将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所学所得全部整合在一起,飞跃而出的步子仿佛溅起了墨迹, 在原地留下一个“残影”,这是阴阳化生步中的“分浊”之法。

阴阳化生步需领悟“阴阳”,但其步法却强调“化生”,所谓死中求生、向死而生,这是一套稍微变化一下就能瞬间从杀机转变为生机的步法,危急关头可以保命。

但反之,这也是一套能将生机转化为杀机的步法,望凝青正是反行其道,彻底放弃了防守,直扑栖云真人的命门。

“第二剑。”栖云真人步子不动,眼帘一抬便招架住这杀机凛凛的一剑。

只有这样是不够的。望凝青并不恋战,一击不中便迅速踩着阴阳化生步自“生门”脱身,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策略。

“你之所学,仅此而已吗?”一道传音入耳,言辞是望凝青熟悉而又久违的、与平淡糅杂在一起的辛辣,“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栖云真人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迟疑只是一瞬,望凝青盯着栖云真人的脸,片刻,她已是变换了一个起手式。

江荻远远看见少女的剑势忽而间变了,那种凛然果决、不染红尘的冰冷锐气如倒收的覆水般刹那间收敛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萧肃如风般喑哑凄厉的蝉鸣。

站在那里的少女好似忽而间变了个人。

从古朴内敛到华彩夺目,从刚直不折到柔情百种,其转变却自然至极,毫不突兀。

冬雪新融、春回大地;蝉伏十年,夏尽一生。

少女扬剑,剑尖一点水晕胭脂的红烟缕般弥散开来,竟让人分不清那到底是晕开的血水还是燃花的迷香。

她的身影瞬间从殿宇中消失了。

惑人心术?栖云真人皱了皱眉,复又松开。他并没有感觉到灵力的波动,想来这是剑式本身的门道,并非那等弄虚作假的魍魉伎俩。

栖云真人正思忖着这套剑式的古怪,眼前却滑过一抹绝艳的虹彩,他蓦然抬头,整座太虚殿已是笼罩在虚实相错的水波之中。

那抹虹彩——栖云真人倏地反应了过来,他瞬间爆开了气场,身周立时凝聚起十数柄清湛湛的灵剑,朝着四面八方爆射开来。

一点艳光自水中轻绽,那四散的剑光洞穿了水中沉浮的殷红,却好似空无一物般穿刺了过去。

每一剑都落在的空处,栖云真人冷淡挑眉,只觉有趣。

水光波折之下,虚影与真实相互交织,根本分不清孰是真孰是假,这不是“幻术”,而是“剑域”。

然而,不等栖云真人摸索出其中的门道,化为虹彩的少女终于刺出了最后一剑。

龙泉腾月白,秋水耀星光,剑域中刹那间幻化出十三道光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剑,在这分不清虚实的剑域之内,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十三剑尽数拦下。

栖云真人并不惶急,在十三道幻影出剑的瞬间,他刺出了十三道剑。

不管栖云真人再如何压制实力,他终究是渡劫大能的道体,与小小的筑基修士有如云泥之别,在他辉煌清圣的剑光之下,另一道剑意不过是熹微的晨光。

剑域被破,那水波般虚实相错的“幻象”也眨眼消散,但破开剑域的人却神色不动,反而拧了拧眉。

原因无他,这十三道剑影俱是幻象。

这套剑法取义应当是“水中月,镜中花”,结合了天枢派颇具大道真蕴的步法,营造虚实之间隙,制敌于表里之幻象。

但,虚虚实实,既然有虚幻便一定也有真实,可那十三道剑影,却俱都是假的。

真的素尘在哪里呢?

不仅是栖云真人在想,亲眼目睹了两人交手的长老弟子们也在想。

站在殿宇中央的栖云真人垂眸,望着那消散的水光,突然,毫无预兆地——后退了一步。

一道无声无息、毫无杀意的剑自上而下贯落,割断了栖云真人扬起的一缕鬓发。

倒挂在栖云真人上空的少女墨发飞扬,神色平淡,仿佛递出去的不是夺人性命的利剑,而是一枝挂满春华的枝桠。

这是何等凄艳而又华美的一剑?

就像那开到盛极艳极、从枝头落下的山茶——花色已经浓艳到几近糜烂,它却在生死交错、盛开与凋零的刹那,义无反顾地选择从枝头落下。

毫无杀意、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一剑。

那花凄美而又哀艳地零落在地,没有剑风、没有剑鸣,只有剑尖上晕开的胭脂红在空中划过一道坠落的痕迹。

若不是栖云真人福至心灵地退后了一步,想必这温柔一刀也会这么悄无声息地割断他的颈项。

“师兄!”丹芷长老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很快,她反应了过来,复又坐下,心却还怦怦直跳,掺着几许后怕。

栖云真人只后退了一步——但这一步,已经是他人穷尽毕生心力都无法做到的事了。

望凝青落地后,栖云真人也归剑还鞘,容色淡淡地道:“不错。”

望凝青垂眸,没有答话。而那些终于回过神来的弟子们却是狠狠地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面色通红,只觉得胸腔内热血滚烫。

境界不够的弟子只觉茫然,为那胆大弟子竟敢剑指掌教而心惊胆颤;境界足够的弟子却是满眼惊艳,为这瞬息之间的交手心驰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