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计划

天芷保持沉默,兜帽的阴影隔绝了鲲鹏老妖的视线,虽说这种遮挡只要运足目力便能看破,可敢对她作出无礼举动的家伙,就要有与她决死一战的觉悟。

鲲鹏老妖非常理智地没有深究下去,再将目光转回来,李珣摊开双手,笑道:“人各有志,敝人的心思不在那上面。”

他有意无意连说了两个“人”字,鲲鹏老妖眉头微皱,终究没再说什么。他也知道此刻在曲径通幽里,他是最不受欢迎的那个,偶尔用用厚脸皮没什么,但要是死缠烂打,就未免太失身分了。

还好,此次前来,毕竟得了副药方,对治疗伤势大有好处,也得知青帝遗老搬迁在即,东海范围内,他最忌惮的对象便少了一个,此行也不能说空手而回。

他心中已萌生退意,再打量李珣,便换了种心态。

他相当清楚,拥有雾隐轩的百鬼,将是东海妖联不可回避的强邻,日后想要采集东南林海内丰富的资源,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这位。眼下即使不能处好关系,却也不能把人给得罪了。

想到这里,他笑声沉沉,震动胸腔:“强扭的瓜不甜,确是这个道理。”

说着,他的目光却停在箕不错的肥脸上:“记得箕小哥曾经说过,大伙同在东海之上,要想相安无事,不外乎互补共生四字。我去当我的土皇帝、箕小哥去做他的生意,至于诸位,则尽去过逍遥日子。嘿,这情景想想,倒也不错。”

青帝遗老淡淡回应:“诚哉斯言。”

鲲鹏闻言大笑,一摆宽袖,就这么转身离开,青帝遗老自去为他开辟通往外界的出口。

看着高有丈许的彩光门户将其雄伟的身形完全吞没,李珣手抚下巴,若有所思:“以鲲鹏老儿的威望,若说啸聚东海,称霸一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以前就是这么干的,要不然你以为海澜妖王这名号是怎么来的?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北边的势力已扩展到陆地上,把明心剑宗都压得很惨。只是后来钟隐下山,连着几场大战,把他打得躲到深海几百年……”

“哦。对了。是有这么回事。”

李珣马上记起来,这个大妖魔与明心剑宗之间,倾五湖三江之水也洗不尽的仇恨。

当时年轻,只把那些传言当故事听,不求甚解。如今想来,这仇恨的根源,就在于鲲鹏老妖的野心。与明心剑宗传统势力范围的碰撞──显然,这不属于互补共生的范畴。

说到互补共生,李珣不由再去看箕胖子,只见这厮的表现是越发的不堪了,他眼睛突出,“用力”地打量周边的环境,那股贪婪劲,似是恨不能将眼前手边的一切,都囫囵吞到肚子里去。

“宝啊,都是宝啊。先天灵物,又有后天精炼,偏又能尽展其天然姿态,手段尽在有形无形之间,这里……可是一整块大宝贝!这真是曲径通幽啊……”

看箕胖子大有将这里挖地三尺,钻研透彻的意思,李珣也在旁凑趣:“难得这里来了客人,不如我与青老分说,请他邀你在此住段时间,如何?”

他言语中似乎不怀好意,至少箕不错听着是这样。当即脸色青白,肥手连摇:“呃,不不,不必了!今日能进曲径通幽一游,已是天大的福缘,不敢再劳烦师弟和青老。”

箕不错刚刚已见得青帝遗老发声的方式,很自然地犯了同李珣一样的错误,拱手作揖,除了对李珣之外,全冲着老榕树去了。

“那边基业草创,千头万绪,实在是脱不开身。且师弟与旧友相聚,我插在中间也不是个事,不如就此别去,以图后会。”

说完,他眼巴眼望地看着李珣,等他判决。

明知胖子可怜的模样里掺了不少水分,李珣仍不由失笑。箕不错能以一派宗主之尊,作出这等情状,他便是配合一次又何妨?只是……他转头看向天芷,这女修依然静静站着,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事态。

“你都不怕身分暴露,我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李珣知道,今天确实没时间来“榨油”了,不过,要他就此放过箕不错,也不可能。想了想,他笑道:“也好,便不耽搁师兄的正事了,不过最好是留下个联络方法,方便你我兄弟联络感情。”

“那是当然。”箕胖子生怕李珣改了主意,一口答应下来,随即在怀中摸出一对碧玉环来,大小约可箍在上臂处,玉色幽绿如水,十分可人。

“这件宝贝名唤‘碧落黄泉’,环分雌雄,雄环为碧落、雌环为黄泉,合在一起时也没什么异处,但分持二人之手,虽相隔亿万里,仍可隔空传信,须臾可至。虽比不上三皇剑宗那件垂丝飞环,可以毫无限制,透空现形,却也算是一件异宝。”

说着,他将碧落环递过来,李珣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心中想的却是洛玉姬那件耳饰。当年在龙环山上,他亲眼见过洛歧昌以垂丝飞环遥唤冥火阎罗,如今物是人非,良可谓叹。

箕不错送出宝贝,却不见李珣放行,心中更是打鼓,只能轻声细语地试探:“师弟,你看……”

李珣闻声回神,见他这模样,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背,道了声“不送”,自有青帝遗老动手,将胖子扔了出去。

胖子一离开,世界立时清净不少。天芷上人仍是一言不发,却除下了兜帽,露出她倾国倾城的容颜。

与往日不同,她青丝未盘髻,只是简单束发在脑后,林间微风拂过,吹动发丝轻摆。李珣看得清楚,女修发丝间分明有暗红光华流动,莹然如玉,妖异绝艳。

水蝶兰移过视线,与李珣对视一眼,均知天芷上人身体的魔化程度之深,已接近于锤炼血影妖身的地步。这般勇猛精进,便是在无上天魔之道中,也是少见,足以与李珣相媲美。

青帝遗老同样看得清楚,树冠间清风穿过,似是一声叹息。李珣有骨络通心之术傍身,肌体魔化表征并不明显,而天芷却是将每一分变化都刻在了外在形貌上,可以通过这些“刻痕”,了解她魔化的进度。

生来便是妖魔之身,与人身强行转化为妖魔,绝不是简单的等同关系。其中对心智、情感的影响,将是远超出任何人想象的深远。

绝大多数实现魔化的修士,都承受不住这一过程中带来的精神冲击,最终在癫狂中自我毁灭。

李珣现在还看不出端倪,天芷上人,却已游走在那个边缘了。

青帝遗老将感慨压下,悠悠开口:“我在此地隐居多年,心若止水。今日搬迁在即,却起了邀朋唤友之心。刚刚请百幻冒昧相邀,若有失礼之处,上人不要见怪。”

天芷上人闻言略一欠身,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礼数却还周到,姿态也放得极低:“久闻青帝之名,能得前辈相邀亲入曲径通幽,是晚辈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