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饮(第2/3页)

罗谙空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难色:“这个……怕是有些棘手,就算用差点儿的木料,可齿轮机簧等物却是万万将就不得的。怎么算也不能少于三百两,除非……”他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若有难处,罗兄不妨明言。”云寄桑淡淡道。

罗谙空苦笑道:“若真要降低这木牛的花费,那就得倾本门全力,大批制造同等规模的齿轮机簧。可如今师父的心思都放在了自鸣钟上,又哪里肯投银子造我这木牛流马?可惜啊可惜……”言下不尽唏嘘。

卓安婕奇道:“若是真能将这木牛流马投入军中,名留青史不好说,流芳百世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你师父曹仲既然能将傀儡门带到如今的地步,想必也是个做大事的人,怎会错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从卓安婕口中,云寄桑已经知遒了曹仲的一些往事。在曹仲上位之前,傀儡门可说是一穷二白,只靠着给民间艺人造些悬丝傀儡和杖头傀儡赚些小钱。而曹仲在即位之初,便立下了研制摇发傀儡这一宗旨。其实,和动不动要牵十几根线的悬丝傀儡以及杖头傀儡相比,摇发傀儡可谓不折不扣的傀儡之王,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更进就了摇发傀儡的千古佳话,只是自南宋之后,这摇发傀儡之术便已失传,所以当时傀儡门上下一片怀疑之声。谁知曹仲仅用了五年时间,便将此术重现人间,傀儡门一时声名大噪。只是摇发傀儡虽然绝妙,可毕竟只是玩物,登门赏玩的人虽多,求购的却寥蓼无几,多是豪贵之家节庆之季,拿来侍客,以博一笑罢了。虽然如此,曹仲却借机与众多豪门大族搭上了关系,更弄了个征仕郎的散阶在身。一年前,他又成功地仿制出西洋自鸣钟,如今傀儡门的自鸣钟已成了豪门大族用来炫耀的奇玩妙物,其精巧者动辄千金,而曹仲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傀儡门复兴的头号功臣。这样一个人,又如何看不出木牛流马的意义所在?

罗谙空微一犹豫,摇头道:“这两年师父之所以能打动那些豪门勋贵,又捐了官身,这自鸣钟功劳不小,师父怕是舍不得这块肥肉。唉,不多说了,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只管做好自己的事,门里的事自有师父张罗。”

正说着话,就听外边脚步声响,有人娇呼道:“谙空,谙空!”声音婉转,娇嫩处如柳浪莺啼,更胜春光几许。

罗谙空忙起身迎出去:“小师母,您怎么来了?”

那女子笑了一声,脆生生地道:“我是来找你借银子的。前些日子潞王大寿,你师父大手大脚的,现在门里已经有些周转不开了。你们几个师兄弟里,可不就属你能抓钱……你在招待贵客呢?我倒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何方的贵人,让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这般紧张。”说话声随着脚步一转,屋内蓦地一亮,已多了一个翠盈盈的身影。这女子俏生生地站着,群袂微摆,水汪汪的杏仁眼流转着,眼波荡着无限的风情。

“哟,好一个美貌的姐姐。”女子先溜了云寄桑一眼,然后笑着在卓安婕身边坐下,“姐姐是谙空的故交么?不知是哪里的人?成婚了没有?姐姐这身姿,可真真让人羡煞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能将一身白也穿得这般精神的人物呢!”卓安婕却是端坐不动,落落大方地任她看个不停。

罗谙空见状,忙上前替双方引介。原来这女子是曹仲的小妾汪碧烟,也是曹仲眼前最受宠之人,门内诸般杂物月钱发放,都由她来操持。

“原来是如夫人。我们刚到,如夫人便得了消息,莫非你们这里还养了耳报神不成?”卓安婕笑吟吟地打量着对方。只见这汪碧烟穿了一身湖绿的织金妆花长裙,绣云露花草的弓鞋,头戴玉花头箍,发香如醉。

“瞧姐姐说的,我们这里不过针尖点儿大的地方,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的,一忽儿就晓得了。”汪碧烟拉起卓安婕的手,融融笑道,“我们这儿少有客来,连个热闱点儿的光景都难寻。姐姐此来,可要多住几日,我也好多和姐姐说些体己话。”“如夫人有心了,安婕先敬如夫人一杯。”卓安婕抽出手来,将身前的青瓷杯满上,双手举杯,略一示意后,一饮而尽。

汪碧烟见她饮得豪放,也呷了一小口,随即笑吟吟地向云寄桑举杯:“云少侠,君之盛名碧烟久仰了,今日得见,你我也算是有缘人了,来,碧烟敬君一杯。”云寄桑却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云某有伤在身,不能多饮,只能以茶代酒了。”说着咬开葫芦塞子,饮了一口。

汪碧烟瞄了卓安婕一眼,笑道:“姐姐果然是管得紧呢,害得云少侠连杯酒也喝不得。既然如此,这一杯就着落在姐姐身上了。”说着,端起酒杯,向卓安婕盈盈劝酒。卓安婕也不推脱,举杯一饮而尽。

汪碧烟的出现,让酒桌上的气氛更为热烈。罗谙空更是殷勤好客,不仅就机关术数等云寄桑感兴趣的话题和他交流,不时虚心讨教,更对卓安婕在江湖上的诸般侠行赞不绝口。有些小事连卓安婕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却——道来,如数家珍。

这样的一个人,实在让人很难讨厌起来。不知不觉之中,就连云寄桑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不少。几轮酒喝下来,罗谙空言语间已越发亲热,话里话外,俨然已经以云寄桑的知交好友自居。

又一轮敬酒后,罗谙空一脸关切地问:“我听说云兄甚得兵部尚书邢大人看重,有意推举你入朝为官。云兄得邢大人垂青,若是入了仕途,高升指日可待,怎地却推辞了邢大人的一番好意,重新做起江湖人来?”“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同条共贯,相去无几。无论身处何方,彼此间的倾轧争斗总是难免。况且朝堂上的争斗,杀人不见血,比之江湖中的刀光剑影还要凶险几分。”

说着,云寄桑一拂空空如也的右袖,“云某是个胆小之人,失了一只手,还留得一只可用,若是把头丢了,却无首级备用,还是不如归去的好。”汪碧烟脸上已多了几分醉意,闻言吃吃娇笑:“云少侠真是个风趣的人儿呢,卓姐姐,碧烟可是羡慕死你了。”

卓安婕淡然道:“如夫人说笑了。”

也许是真的醉了,汪碧烟的身子微微摇摆着,宛如一枝雨中盛开的牡丹:“云少侠的恩师是公申前辈吧?他老人家醉后在金陵闹市作破玉歌,可是轰动一时呢。云少侠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弟子,那肯定也是个知音律的,今天高兴,碧烟就斗胆唱上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说着便以筷击盘,清声唱道:“识人多处是非多,昨日尚书,今朝杖徒,荣华休恋,不如归去离凶祸。人生傀儡棚中过,怕不知心内苦,牵个线儿无处容身躲。你方杀它,它又杀我,一场风流满地尸,休怪它笑歌咏歌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