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每年例行的聚会,紫骝与青骢总是到得最早的一对,因为它们是当世跑得最快的两匹宝马,总是比其他人早一天到达,但是这也不是绝对的原因。举世闻名的八骏中,它们的脚程虽然常居首位,但其他的马绝不会比它们慢上一天才跑完那三千里长途。

最主要的是它们的主人──“天马行空”龙千里与“流星赶月”华无双,不仅是闻名当世的情侣,而且也是关中首富,更是这八骏园的主人。

他们这对夫妇,不仅慷慨好客,也很懂得享受,更是最晓得如何使每一个客人愉快的主人。

八骏园并不在关中,它座落在距离关中三千里外的湘中雪峰山脉支岭的白马山,也是八骏初会的地方。

二十年前八骏齐聚,而八头名驹的主人都是名重一时的豪侠之士,虽说老少齐具男女兼有,但是这八位奇侠却因马而及人,结成了莫逆之交,订下了这个一年一度的聚首,而且约定了不管有多麽大的事都不得爽约。

二十年来,每个人都做到了这一点,初次相聚後,年轻英俊的少年豪侠龙千里立斥万金,雇工修建了这一座八骏园,作为八骏骑士的聚会之所。

第二年,他与青骢驹的主人──美艳绝世的侠女华无双结为连理,婚礼就是在八骏园中举行的。

为了尊重友情,他们没有破例,一对轰动武林的侠侣,嘉礼时就只有六位宾客,回到关中的家园後,他们也没有再补行婚宴。

正因为如此,每年中秋的八骏之聚,就成了惯例,从来也没有人缺席过。

第十四年的中秋前夕,“瘦伯乐”韩大江的老妻病故,韩大江不顾一切,把刚断气的老婆用被子一包,捆负背上,跨上他的骠马上,急驰千里,刚好在月出前赶到,践完那一夜畅聚後,第二天才哭着给老伴落葬。

谁也不知道八骏骑士在中秋之夕,聚在一起做什麽!虽然大家都知道有此一聚,但没有一个人敢在那天到八骏园去探个究竟,因这八个人有一两个已经够人头痛了,八个人凑在一起,连当今武林最有实力的一宫二堡,四谷五门都惹不起他们的。

八骏园平时由龙家的人在照料着,在约期的前一天,也就是龙千里与华无双到达之後,他们就全部撤离到百里外的邵阳县去等候,直到八月十六再回去。

八骏园的八月十五,是专为八骏奇士聚会而设,除了死人外,谁也不能多带个活人前去的。

酒菜是早已经备好的,一张大圆桌上设了八席,龙千里与华无双已进入中年,依然是飘逸潇洒,风姿如仙。

“瘦伯乐”韩大江则更瘦了,相对的“胖弭陀”刘笑亭更胖了,跟他的五花骢一般,像一块五花肉。

黑天虬的主人“赛元霸”秦汉像尊天神,玉龙马的主人“白衣仙子”裴玉霜依旧如昔,美艳的脸上始终堆着一层寒霜,“张果老”骑的是驴,他也像八仙中的那个张果老,但没有人认为他那头小灰驴不算是骏骑,以脚程而言,它不弱於任何其他的七骏。

酒已到,月已升,就缺“病书生”欧阳善与他那头病恹恹的瘦龙,七友脸上都浮现起怅然之色。

龙千里端起了酒盏,轻轻一叹道:“欧阳兄可能是赶不到了,让我们祝他安息吧!”

言下有无限的沉痛,因为他们都明白,除了死,不会有第二个缺席的理由。

最富於感情的华无双却微哽咽地道:“再等一下,月还没到中天,那才是我们最後约定的时限。”这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话,病书生一向是最重信诺的人,往年除了龙千里与华无双,他一定是第三个到的。

离月到中天,不过只有一炷香的时分了,谁都知道这可能性太少,但都不忍放弃这最後的一点希望,因此没有一个人反对,龙千里手中的杯子也放了下来,十四只眼睛都望着他们聚饮的石亭,望着那月光投下来亭角的影子,以及那一道刻线,一分分地移近,七颗心也一寸寸地沉重起来。

很少开口的白衣仙子裴玉霜忽然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没有不死的人,总会有人先开始的!”

她的声音跟她的人一样的冷,说出来的话也是一样,全不带一点感情,张果老却有点激愤地道:“但不该是欧阳善,他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

“但也是最可能早死的一个,拖着一身病,偏要崛强多事,尽找些惹不得的人去惹!”

话还是冷冰冰的,赛元霸秦汉却感到不平了,拍了下桌子:“笑话!这世上没有我们八骏骑士惹不起的人,多少惹不得的人我们都惹过了,最後倒下去的总是他们,玉娘子!别忘了他的病书生这个外号是怎麽得到的,他原来可不是叫这个,潇湘美剑客变成了病书生,你比谁都清楚,要不是他舍命力拚轩辕赤,对了那三十六掌,你玉娘子今天已经是黄土一 ,白骨一堆了……”

裴玉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活该!我一点都不领情,剪除西天一魔原是我拈到的阄,他只是负责协助而已,谁要他强自出头的!”

秦汉叫道:“你讲不讲理,西天一魔的火阳掌已经到了裂石熔金的境界,欧阳兄弟的玄五神功已臻化境,对拚三十六掌後,还是被炙黄了脸,换了你,只怕连十掌都拆不了。”

“等我死了他再出头也不晚,谁要他抢先出手的,我裴玉霜一生从不领人家的情。”

“你不领情我领情,那天拈到协助的阄是我,应该由我去,假如真是我去,就会跟你齐登极乐了,他抢在我前面,一脚赶到小西天,我先前也以为他要抢我的差使,可是等我到了那里,看见他们拚斗的现场,才知道那老魔头功力之深,远超出我估计的一倍还多……”

“那你领他的情好了,可别把我给拖上……”

秦汉看着她,叹了口气:“玉娘子,我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麽样的一个人,他为你受了重伤,你当时居然还放他一个人躺在地上看都不看就走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受伤活该,那天本没他的事……”

秦汉还要开口,华无双则恻然道:“月影还有三分!二位能不能为一位老友的失约而静默片刻!”

亭角的阴影果然只差三分了,众人也俱皆默然,就在这时候,他们听见了得得的蹄声。

刹时,每个人的眉头都为之一舒,因为他们都听出这是马蹄声,而且正是病书生欧阳善所有的那头瘦龙的蹄声,落地轻悄而疾若骤雨,不,只是细雨打在荷叶上的声音。

那麽轻盈,又那麽急促,表示它正在疾驰而来。

秦汉一声欢呼,跳了起来道:“没错!是欧阳兄弟,只有他的瘦龙才能落蹄如点。”他刚要跑到门口去接,可是一灰影却早在他行动前飘过了园外的围墙,迳自飘落在亭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