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第2/14页)

“那,这儿的人喜欢喝什么?”

店主斜眼瞟瞟自己的顾客们。这一眼可不简单,因为这些人都在他正前方坐着。

“怎么,大人,当然是苹果白,我们喜欢。”

“苹果白?”小亡没能注意到许多闷在嘴里的窃笑声。

“是啊,大人。苹果酿的。唔,许许多多的苹果。”

听上去够健康的。“哦,好吧。”他说,“那就来杯苹果白。”他从衣兜里掏出死神给他的那袋金子。几乎还是满满的。旅店里突然一片寂静,硬币微弱的叮当声就好像传说中勒希普的铜锣一般,尽管塔楼已经沉到了三百浔以下的海底,但在雷电交加的夜晚,出海的船还是一样能听见。

“还有,在座的先生们想喝些什么,请都算在我账上。”他又加上一句。

好一片整齐划一的感谢声,小亡于是被冲昏了头,对有些细节也就没太在意,比如他的新朋友们喝酒用的都是管子粗细的小杯子,只有他一个人摊上了个老大的木头酒杯。

关于苹果白有许许多多的传说。例如它是怎么根据古老的配方在湿沼泽上酿出来的,配方又是怎么父传子、子传孙,尽管过程有时候不大连贯。关于老鼠的传说不是真的,蛇脑袋或者铅弹也一样;而死绵羊的故事完全是捏造;我们还可以排除关于裤子纽扣的所有版本;但不能接触金属这一条却是半点不假,因为,当店主人手忙脚乱急着少找钱、把黑来的一小堆硬币扔进柜台的时候,它们刚好落到些苹果白上,立马就起了泡泡。

小亡闻了闻自己的饮料,然后抿了一口。味道有点像苹果,又有点像秋天的早晨,还有一股堆放日久的柴火的霉味儿。不过,为了不冒犯主人,他又喝了一大口。

所有人都望着他,暗地里开始计数。

小亡觉得人家在期待他说点什么。

“味道不错,”他说,“很提神。”他又抿了一口,“一般人可能不怎么习惯,”他补充道,“但很值得尝试,我敢说。”

人堆后头传来一两声不满的嘀咕。

“他往里头掺了水,就这么回事。”

“不可能,你晓得水沾了苹果白是什么样。”

店主试着不去理会,“你喜欢吗?”那语气跟人们问圣乔治“你杀了个什么?”时的调子非常相似。

“相当刺激,”小亡说,“还带点坚果味儿。”

“请原谅。”店主轻轻地从小亡手里拿过酒杯。他嗅了嗅,然后抹抹眼睛。

“呣呣呣呣呀嘎。”他说,“东西没错。”

他投向小亡的目光近乎崇拜。倒不是因为他喝了三分之一品脱的苹果白,这件事本身没啥了不起,问题是他竟然还能保持在垂直方向站立的状态,而且似乎依旧生龙活虎。他把杯子递还给小亡,仿佛是在一场不可思议的比赛之后发给对方的奖杯。小亡又喝了一大口,几个旁观的酒客牙疼似的缩了一下。店主人不禁怀疑小亡的牙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最后认定,准是跟他的胃一个材料。

“你不会是个巫师吧?”为了保险起见,他多问了一句。

“抱歉,不是。我该是吗?”

我看也不是,店主暗想,瞧他走路的样子就不像,再说他什么也没抽。他又看了眼酒杯。

这事儿有些不对头。这孩子有些不对头。他看起来不大对。他看起来——

——过于结实了。

当然,这很可笑。酒吧是结实的,地板是结实的,顾客也很结实,你没法指望他们更结实了。可是小亡,他就那么尴尴尬尬地杵在那儿,心不在焉地抿着足以用来洗调羹的饮料。他似乎放射出一种特别有力的结实,一种比人家还要多一维的真实。他的头发、衣服和靴子样样都是个中精华。看他几眼都能让你觉得头疼。

不过,就在这时,小亡的样子表明他毕竟还是人类。酒杯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在石头地板上弹了几下,洒出来的苹果白开始蚀进石头缝。小亡指着对面的墙壁,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老主顾们转身继续洗牌发牌。看到世界照常运转,他们个个放下心来;现在小亡的表现已经非常正常了。店主人见自己的饮料终于洗清了不白之冤,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从吧台上伸出手去,友好地拍了拍小亡的肩膀。

“别担心。”他说,“它常有这种效果,你会头痛个几礼拜,一点不用担心,再来几滴苹果白你就啥事儿也没有了。”

说到解酒,最管用的是一撮狗毛,这倒没错。不过,治疗苹果白宿醉的良药最好是让鲨鱼狠咬一口。推土机碾一下大概也不错。

但小亡充耳不闻,他只是指着对面,用颤抖的声音说:“你看不见吗?它穿透了墙壁!它就那么穿过了墙!”

“第一回喝苹果白以后,好多东西都会穿进墙来。绿莹莹毛茸茸的东西,通常都是。”

“那是雾!你听不见它的嘶嘶声吗?”

“嘶嘶的雾,唔?”店主看了眼对面的墙,除了几张蜘蛛网,它光秃秃的,一点不神秘。但小亡那种急迫的语调让他有些不安,他更喜欢正常醉鬼看到的那种带鳞片的怪物,跟那些东西一起,你会对自己相当有把握。

“它正在房间里移动!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顾客们对视几眼,小亡让他们心神不宁。事后有一两个人承认,自己当时的确有些奇怪的感觉——一种冷冰冰的刺痛感,但那很可能只是消化不良而已。

小亡退后一步,抓紧了吧台。他哆嗦了一小会儿。

“听着,”店主说,“玩笑归玩笑,可——”

“之前你穿的是件绿色的衬衣!”

店主低头看了看。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恐慌的味道。

“什么之前?”他嗓音颤抖起来。让他吃惊的是,不等他的手完成通往棍子的秘密旅程,小亡已经跳过吧台,一把抓住了他的围裙。

“你本来穿的是件绿色衬衣,不是吗?”他问,“我看见的,上头还有黄色的扣子!”

“好吧,是的。我有两件衬衣。”店主极力把身子挺直些,“我是个有产业的人。”他补充道,“只不过今天没穿。”他一点儿不想打听小亡是怎么知道扣子颜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