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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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来自南通。杨善义本是个“挑鲜”的,每日到岸边,从渔民手里买来一车车鱼虾蟹贝,装入篾条篮,盖上荷叶与槐树枝,用桑木扁担挑了,小跑到集镇贩卖。天气转暖,海鲜臭得快。杨善义伙着八鲜行掌秤的堂兄上街。堂兄扛一杆戥盘秤,叫卖“黄鱼烧烧哦”。杨善义挑着鱼虾尾随。卖不掉时“撂街”——抓起鱼虾,往沿街店里一撂,“老板,送给你下酒了。”

丁卯年夏,生计寡淡。杨善义将幺女过继给堂兄,携妻儿南下。上海南通帮,多开老虎灶。杨善义由老乡介绍入行。花费两条“小黄鱼”,顶下两开间门面房。拜过“老头子”,砌灶,置锅,开门贩熟水。

街坊不喜杨善义,觉得他尖腮短额,面相刁蛮,满身鱼腥气。挑水也跟挑鲜似的,蹬草鞋,打绑腿,赤着胳膊。肩搭高丽布手巾,头戴窄檐草帽,腰束青布围腰,裤带上斜插了旱烟枪,一颠一颠地跑。南通本是胡狄流放之地,能出什么好人物呢?

他的妻子杨赵氏,面相倒是不错。圆头圆脑,像个菩萨。上海话学得地道,见人三分熟,心里一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快。她很快替代丈夫,掌管起生意。至第三年,账目渐有盈余,杨善义却病殁了。

邻里都说是报应。之前,有小讨饭瓜子去店里偷柴火,杨赵氏抄了一铜吊开水,朝他后背浇下去。凑热闹的人事后说:“小赤佬又叫又跳,声音跟杀猪似的,听得我肉痛,连续三晚做噩梦。自从老杨头病了,老板娘脾气躁了很多。”有道:“不是躁,是狠。小讨饭瓜子够可怜,讨不到饭,偷几只馒头钱罢了,至于这样狠吗。”还有道:“伤得那么重,也没个地方治,肯定翘了辫子,化作冤鬼来索命。否则杨善义神气活现的一个人,浑身硬邦邦的栗子肉,怎么说没就没了。”

闲话传到杨赵氏耳中。她半夜往弄堂当中一站,喉咙咣啷响道:“什么意思,都给我说说清楚,做贼骨头的倒有理啦。当年我太爷爷在的时候,家里谁敢拿一根针,都往死里打的。现在倒好,都想做老好人,由着世道败坏下去,让强盗小偷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拉尿。我就是较个真,认个理,也算替人父母做规矩。年轻轻的不学好,讨什么饭呀,好手好脚的,吃苦赚钱去。否则长大了也是个浪费粮食的废物,不如死掉算数。谁要觉得我没理,当面来教训我,我还要说声谢谢你。背后嚼舌头算啥。欺负我死了男人,上来踩一脚是吧?”满弄堂皆醒,听得无言以对,自此称她“杨有理”。

逾年,长子杨仁天也病了,跟他父亲一样,满嘴牙龈血,锁骨凸棱如刀背。杨赵氏给他换裤子,见两条浮尸似的腿,往外渗黄水。死,就是皮囊坏了,盛不住东西。街坊道里议论,说杨赵氏一夜老了十岁。小眼睛越发眍进去,皮肉从面颊坠下来,堆到脖颈里。福相全没了。有人嘴碎,去她跟前说:“一个一个轮着倒,郎中也看不好,怪不吉利的,不如到菩萨面前烧个香。”她说:“我从没做过亏心事,为啥求菩萨?”又道,“菩萨要是管用,天底下就不死人了。”

少时,杨赵氏偷偷给小讨饭瓜子烧了纸钱,又独自去静安寺,把里头菩萨拜个遍。拜到满头热汗,膝盖红肿了,起身回家。甫一进门,见杨仁道正往天井去,“阿二头,做啥呢,不看着点你哥。”“哥说他想吃粥,我给他烧去。”杨赵氏慌忙奔上楼,“阿大,阿大,你终于想吃东西啦。”呼唤一晌,杨仁天慢慢睁了眼。杨赵氏道:“我今天去庙里给你拜菩萨了。菩萨真灵,马上保佑你。你的病就快好了。”杨仁天不语,不动,默然注视母亲。杨赵氏眼睛湿了,避过脸去,“回头请一尊观音菩萨进来,放在五斗橱上。”

杨仁道端粥进来。杨仁天吃两口,又呃逆,又呕吐,复又躺下。杨赵氏道:“至少想吃了,说明身体在恢复。”杨仁道说:“前两天就想吃,吃不下罢了。”杨赵氏兜头一记耳光。杨仁道瘪着嘴,收拾脏被褥。

翌日,杨赵氏买一口铁锅,专以素油炒蔬菜。又购得柴木佛龛。上层放置朱砂手抄《心经》,下层贴一张水月观音像,“等以后更加灵验了,我砸钱买尊黄金佛,去庙里请老和尚开个光。”

旬余,杨仁天肋下疼痛加剧,呼吸也困难。继而发烧,时或烧昏过去。郎中建议后事,被骂一顿,再不肯上门。杨赵氏把店面甩给杨仁道,自己守着病人,早晚跪在观音像前,“我凡事不求人,人都靠不住,神仙总还靠得住吧。我是没办法了才求你。我告诉你,杨仁天是我的命。我男人跟我二儿子,都是没出息的。独独这大儿子像我,性格硬气,又能吃苦。他年纪小,还没施展手脚,也来不及讨娘子生孩子,怎好让他死呢?你快快保佑他好起来,我这辈子戒荤戒腥供着你。你胆敢不保佑,我把你这破纸烂木头的骗人物什,砸得稀巴烂。”或哀求,或恫吓,颠来倒去。像中观音只管歪了头,看住一潭子水,不知想什么。

杨仁天是凌晨死的。杨赵氏起床后,发现他没了气。反复探鼻息,搭脉搏,拍面颊。杨仁道在一旁,抽筋似的哭起来。杨赵氏转头道:“就怪你个没用的,跟娘们儿似的,活人都被你哭死了。”杨仁道强忍哭声,一噎一噎。杨赵氏抱起大儿子,感觉比一桶水还轻。晨光渗入老虎天窗,屋内事物逐样显出来。佛龛、五斗橱、痰盂、面盆、床褥、杨仁天蜡灰的脸。杨赵氏仰起面孔,对准光亮处,喊道:“你妈的老天爷,你妈的王八蛋老天爷啊,你以为我怕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