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基德船长的大差错(第3/6页)

天几乎全黑了。库莫尔看了看腕表,八点十三分了。

洛萨发现自己不知为什么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且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她缩在舅舅身边,死死瞪着上方那条阴暗小路的深处。

“怎么了?”库莫尔冷静地问,“洛萨,你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希望我们能……会是谁?”

“也许是乔朗姆又在忙他那些永远没完的活儿吧。坐下,亲爱的,很抱歉把你弄得如此紧——”

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往往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或者说结果往往是由无数偶然引发的。一身白衣的库莫尔高大强壮,头发乌黑,皮肤黝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色健康、毫无病容……天色正迅速暗下来,是乡间或海滨那种典型的无月的浓黑夜晚。

一个黑漆漆的幽灵般的身影浮现于露台石阶的顶端,体积巨大,投下更为庞大的阴影。这身影还会移动,如水流般流畅地迎面而来,然后,它凝住了,仿佛要看清两人的面孔。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别出声,你们两个。否则我不客气了。”这时两人隐约看到黑影手部的地方好像拿着个什么东西。

库莫尔冷冷地问:“你他妈的是谁?”

“别管我是谁。”巨大的爪子纹丝不动。洛萨身子僵直地立着,可以感觉到身边库莫尔的身子也紧张地僵持着。黑暗中,她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表达一丝恳求。库莫尔温暖的大手旋即用力回握了一下,让她无声地舒了口气。

“现在,你们给我上来,”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快点儿,别出声。”

“那是真枪吗?”洛萨问,很惊讶自己的声音居然如此镇定,“指着我们的那把左轮?”

“快点儿!”

“来吧,洛萨。”库莫尔柔声说。他放开她的手,转而去扶着她的手臂。他们走过石子地,举步走上石阶。黑影在不断往后退。莫名的恐惧化为现实,这让洛萨忍不住想笑。整件事简直太疯狂了,居然会发生在此地——西班牙岬角,而不是地球上其他的鬼地方!接着她又想了想,这肯定是哪个无聊的家伙开的蠢玩笑,没错,一定是厄尔!这完全是他会做出来的事,这……这……

然后,轻笑变为大喘息。走到触手可及之处时,发出低沉声音的家伙显出了真面目。现在她可以看到他了,虽不够清晰,却足以让她认清真实的恐惧。

那个男人——只可能是那个男人——他那么高大,六英尺高的库莫尔与他相比就像个侏儒。因此这人至少有六英尺八英寸[2],而且健壮无比,像蒙古力士,也像放大版的法斯塔夫[3],有着佩尔什马一般的肚皮和宽肩。他实在太高太胖了,洛萨发着抖想,不像个人。手枪抓在他手中就像个小孩的玩具。他穿得像个水手,脏兮兮的粗棉布裤管活像灌满风的帐篷,一件黑色或者深蓝色的厚呢上衣,典型的水手打扮。衣服上的两排铜扣已锈迹斑斑,头上还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布帽子。

似乎是为了使恐怖的形象更彻底,他还在大圆球般的脸上蒙了一条手帕——深色的手帕,也可能是大方巾。一直遮到眼部下方。进一步使洛萨目瞪口呆的是,此人只有一只眼睛。正是所有离奇生物所必备的——独眼。左眼位置则是个黑眼罩……洛萨当场又差点笑出声来。这个抢匪还真是大胆!以为蒙上面就能掩盖住他的身份似的!六英尺八英寸以上,三百磅左右的独眼怪物……这可笑了,完全是吉尔伯特或沙利文笔下跳出来的人物啊。

“其实你可以……”洛萨强压笑意,喘着粗气说,“把你脸上那脏玩意儿拿掉,我们不难向警察描述你——”

“洛萨。”库莫尔制止她,她听话地住了嘴。他们听到巨汉发出一阵悠长的呼吸声。

“但你不会的,”低沉的声音说,他们能听出语气中有一丝不确定的意味。“你不会去的,女士。”那颤抖的低沉声音里,有某种笨拙、乃至愚蠢的味道,就像是一头公牛。“你们两个上来,走到汽车能开进去的那个地方,然后往屋子的方向走,听懂没有?我会跟在你们身后,枪已经上膛,我随时会开枪。”

“如果你是来抢东西的,”洛萨以鄙视的腔调说,“就拿着我的戒指和手镯快走吧,我保证我们绝不——”

“我才不要那些值不了多少钱的东西,快走。”

“听着,”库莫尔将两手垂在身侧,镇静地说,“不管你想干吗,没必要把这位小姐牵扯进来。干吗不——”

“你是洛萨·戈弗里?”巨汉问。

“是的。”洛萨回答,不觉再次感到恐惧。

“我只想弄清楚这个,”巨汉满意地大声咕哝着,“这么说我没弄错,你和这个……”

库莫尔突然挥起拳头,狠狠地击中大块头的肚皮。洛萨吃惊地猛吸一口气,转身就跑。巨汉胖归胖,脂肪下面却仿佛藏着铁块。库莫尔拼命打出的一拳对他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并没有因此弯身下来,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而是随意地把枪放回口袋中,伸出一只大手,扼住了库莫尔的脖子,把他像个小孩般提到半空,并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洛萨的肩膀。洛萨张开嘴想叫,旋即又闭上。戴维则喘着粗气,几乎无法呼吸……

巨汉愉快地说:“你们两个别再跟我耍小把戏了,好吗?乖乖听话好吗,马尔科先生?”

洛萨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移动着,两旁的峭壁在她眼前旋转。库莫尔的身子动了动,黝黑的脸孔此时却泛白,两腿不时蹬着,像个即将被吊死的人。

她终于懂了。这是场有预谋的暴行,直指约翰·马尔科,那个女人爱、男人恨的约翰·马尔科。而可怜的戴维!肯定是衣服的缘故,绝对没错。马尔科今晚也穿一身白,而且两人的年纪、身高和体形都差不多。如果这个粗鄙的大块头白痴根据别人的描述来找马尔科,在此情此景下很容易错把戴维当马尔科抓起来。然而,他怎么知道能在西班牙岬角下的海滩上找到他们?她敢肯定下来的时候没人跟踪。而且,是谁告诉他今晚马尔科会穿一身白衣的?很显然有人告诉了他才对……成千上万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她的脑海,她感觉自己好像出神了好几小时才恢复。

“放开他!”她大叫,“你抓——抓错人了!放开——”

巨汉松开她的肩膀,改用混杂着酸臭的污泥、威士忌和绳索气味的手掌捂住她的嘴。然后,他将库莫尔放回到地上,大钩子般的手指仍掐住库莫尔的脖子。库莫尔咳着,挣扎着拼命呼吸。

“走。”巨汉下令,他们听话地移动着脚步。

嘴被铁掌般的手捂着,洛萨却仍试着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她试图咬他,结果被巨汉给了一巴掌,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立刻老实了。三人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前进,巨汉走在中间,一只手掐着库莫尔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洛萨的嘴。一路沉默,只有鞋子擦过石子地发出的声响。尽管走得跌跌撞撞,但速度不算慢。他们走过两边陡峭的山崖,绝壁夹道,仿佛置身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