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山谷阵(一)

与此同时,在武昌府边郊的马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达达疾行。这一行人均是一身白袍,前襟绣着古朴兽纹,脸上罩着狰狞却又肃穆的面具,策马而行时,飞扬的雪白衣袍如云如雾。

不是旁人,正是太卜和太祝所领的傩仪长队。

他们先前在绕经武昌府时,曾从路人口中得知已经有两队太常寺的人马打武昌府经过了,弄得周遭百姓好奇又惶恐。毕竟能出动太常寺这么多人马的,向来不是什么好事,不是哪里有大灾大难,便是碰见了什么关乎庙堂安稳的大凶之兆。

这两年本就有些流年不利的意味,寒暑不稳,时旱时涝,隆冬比以往来得都早,持续的日头也长,几乎将春秋两季都笼进了袖里,大雪从漠北一直落到了岭南,冷得惊心,期间还总夹着三不五时的雨,压得百姓阴沉沉的总也喘不过来气,好似这冬日几乎没了尽头……

原本只是坊间流传一些拿不出凭依的瞎话,诸如真龙坠海世道不平,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以为意。现今太常寺人马频频出现,行色匆匆,那些原本不信的人都不由得跟着忐忑起来,好像头顶悬着千斤重剑,随时会贯穿下来,防不胜防,毫无预兆。

太卜他们一行人原本只是循着先前的真龙之迹追赶,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自打听闻太常寺其他众人的踪迹,便笃定了要一路往西。

结果行了没多久就收到了少卿的飞鸽传书。信上说这两天将有大灾,他们接到了国师传令,正在赶往洞庭,另一支马队则赶往朗州临江的万石山,叮嘱太卜太祝他们尽早办妥该办之事,等国师差遣。

果不其然,当他们快要行至岳州府境地之时,太卜握着缰绳的手指忽然被轻烫了一下。她掩在面具后的秀致双眉微微蹙了起来,勒缓了身下马匹的步子,将那只手从缰绳上松了开来。

在她松开的瞬间,手指间突然窜起了一捧黄火,并不真的灼人,但还是有些微烫的。

一张薄纸自黄火芯子中吐露出来,随着火苗渐熄而愈渐清晰。

太卜抬手比了个“停步”的手势,当即叫停了整支马队。长长的队伍停留在一处岔道前,太祝转脸问道:“国师说了什么?”

“让咱们去往江松山大泽寺。”太卜将薄纸递给太祝。

“大泽寺?那不是一座鬼寺么?僧侣都没有,让咱们去那儿作甚?”太祝颇为不解地问道,

然而国师白纸黑字交代得清清楚楚——

就见那薄纸之上言简意赅地写了几个字:未时前至大泽寺,守阵。

“守阵?”太祝一愣。

太卜掩在面具下的面色微微一变,她迟疑了片刻,低声道:“洞庭、万石山、大泽寺,这三者之间相距数百里,咱们是去守阵,少卿他们呢?也是么?”

“应当不是吧,若是的话,这阵得多大?简直平生未见。”太祝答道。

“可我觉得……”太卜语气犹豫,顿了好久才道:“罢了,先赶去大泽寺再计议吧。”

未时之前要从他们所在之处赶至大泽寺,依然有些紧,于是他们不再耽搁也没时间细究,只能抬手一招,当即带着大队侲子挥鞭策马,直奔江松山。

在他们绕过岳州府抄近道行路的同时,黑水潭里被水泡包裹着的薛闲和玄悯终于从不知多深的池底脱离出来,顺水而走,在一汪泉池之中冒了头。

两人浮出水面的瞬间,水泡“啪”地一声碎得彻彻底底,一帘顺着山壁挂下来的山溪当即兜头罩脸地将他们浇了个透。

他们翻身上了岸,玄悯二话不说在自己和薛闲手上各画了一道净衣咒,仅仅是眨眼的工夫,满身的水便蒸腾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衣袍也轻而蓬松,半点儿没有粘腻之感,就连先前被火龙炙烤出来的薄汗也一点儿不剩。

薛闲颇为满意地抖了抖黑袍衣摆,弹去上头所沾的最后一粒水珠,冲四周扫量了一圈。

他们所在之处是一片极深的山坳,同玄悯那间竹楼所在的簸箕山山坳相差甚远,这里举目望去,只能看见极为高陡的石峰,一座连着一座,刚巧如同收拢的手指一般,将他们握在了其中。

就连天穹都被划割得只剩下头顶那一块,像是天然深井。

“一共三座石峰。”薛闲抬手点了点最近处这座,石峰高耸入云,侧壁笔陡如刀削斧劈,只在顶头有个鹰嘴似的钩,钩下藤萝重重,犹如细密的绿帘,曲曲绕绕地挂下来,“眼熟么。”

说是问话,尾音却是笃定的——这刚巧同那翟老头所说的百虫洞入口景象一致。

尽管这传说中的入口对薛闲和玄悯二人来说已经成了出口,但仍然能帮他们确定一个大致方位,他们现在确已到了朗州霞山一带。

而自打从泉池中翻身而出,薛闲便觉得这天井般的山坳阴气重极了,虽然不像那尸店一般恶臭弥漫,却仍旧透着一股子陈年的腐朽之气,活似一只数十年严实合着的木箱子,陡然被人掀开了盖——潮湿水气混合着尘土味,总能让人觉得老旧且阴气沉沉。

直觉告诉他,这里死过人。

不止一星半点。

薛闲皱着眉看着脚边的野草,他用脚尖微微排了排,果不其然,发现了滴落在草根处几乎融于湿泥的血迹。

“找到了。”他拍了拍玄悯。

然而一时却并未有回应。

薛闲抬头扫了玄悯一眼,就见他似乎刚回神一般飞快地从茫茫野草中收回视线,垂目看了眼薛闲脚尖所指的地方,了然道:“血还未凝。”

“你怎么了?”薛闲收回脚,一边听着山谷间的动静,一边低声问了玄悯一句。

玄悯有片刻的沉默,而后迟疑着开了口:“这里,我似乎来过。”

薛闲闻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一面顺着血滴朝前走着,一面状似不在意地玩笑道:“你怎么见什么都似曾相识?”

老实说,这一路薛闲始终有些隐隐的不舒坦,细究起来,那种滋味就好像遗漏了某个要紧事一般,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可又总忘了去细想,或是一时想不出头绪。

他揣着这种少有的感觉行了一路,直到现在,才突然明白过来,这种不舒坦,其实是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就好像有一个重要的隐患被他自己或有意或无意地搁置了。

玄悯听了他的话,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垂下了眸子。

有那么一瞬,他脸上虽未有表露出什么神色,却莫名看得人心里发闷,就好像压着什么格外沉重的东西。

片刻之后,玄悯闭上了双眸,又重新睁开,摇头道:“还是——”

薛闲轻轻眨了下眼,几乎是抢在玄悯有所进展之前开口道:“先找人罢,你这记忆总也不见好,哪是这么容易便能记起来的,兴许再有一枚铜钱禁制解了,便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