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后记

我年轻时懂波兰语,对波兰文学感兴趣。一九五七年,却从北京外语学院被行政指定转学到山西大学学英语,毕业后在这里一直工作到退休。一九六〇年前后,我在英文版《波兰画报》文学副刊上看到博罗夫斯基的《女士们先生们,请进毒气室》和纳乌科夫斯卡《椭圆浮雕》一书中的《施潘纳教授》这两篇短篇小说,遂在当时全国大饥馑、半挨饿、普遍患浮肿的状态中,将其译成中文。

手头的一本一九五九年波兰语版《博罗夫斯基小说选集》是当年在北京大学学习汉语的波兰第一高才生莱昂·莱舍克·格瓦戴茨基一九六〇年一月离京回国时赠送的。一九九二年,我在美国看到一本波兰语教科书上有他的名字,便赶快给主编教授去信询问,教授说他去了得克萨斯州,长时间杳无音信。没有想到在他赠书整整五十年后的二〇一〇年,这本书才得到认真使用,也算是对于青年时代国际友人情谊的纪念吧。顺便说一句,山西大学前校长、历史系教授程人乾先生(1932—2007)曾留学波兰六年,一九六〇年回国,被分配到山西大学。前阵子,在程教授逝世近三周年之时,他的夫人邀请我译出他留下来的大批波兰语书籍的书名,并嘱我可从中选取对我有用的书籍。我发现里面也有一本上面提及的一九五九年出版的《博罗夫斯基小说选集》。他夫人慷慨赠送给我,我欣然接受。书是程校长五十年前购买的,现在也发挥了作用,以此来纪念程教授和我长达四十七年的友谊吧。

一九九四年夏天,我参观了华盛顿大屠杀纪念馆。二〇〇一年六月,又参观了波兰南部克拉科夫附近的奥斯威辛集中营纪念馆。在奥斯威辛二号比尔克瑙(布热津卡),感受到了那个集中营的巨大——十五点五平方公里,庞大无比的场地,一望无尽的木制大营房,从面积上看,等同于十六平方公里的中国澳门特区——令我惊骇无比!事后我希望忘记曾经亲眼目睹的一切,忘记毒气室和焚尸炉。不谈就是忘记。但愿如此。不可承受的沉重。

翻译波兰这位作家数量不大、甚至很少的作品的过程,是几个月来梦魇连绵、睡眠不安的日子。但是,为了哀悼几百万无辜的亡灵,在精神上勉为其难地陪伴他们一些时日,我可以说算是做到了“当仁不让”。

阅读文学作品是一种经历、体验、净化和升华的过程。作品的内容感人至深,故事情节多涉及人类的种种不幸与痛苦——悲剧的力量在于揭示人生的深刻感受,展示人性的崇高。所谓净化和升华,是作品感人力量促发的精神体验,也是阅读的愉快。这里所说的愉快,不等于快乐,而在于深刻体味人生之变迁和艰难险恶,感受人性通过苦难而达到的崇高。

博罗夫斯基的作品在中国长时间没有出版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丝毫不给人以审美愉悦”。

二〇〇一年六月,我在奥斯威辛集中营纪念馆购买了三本书:赫尔曼·朗贝因的《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的人们》、《党卫队眼里的奥斯威辛集中营》和米克洛斯·尼斯利的《我是门格勒医生的助手》。这些书对翻译《石头世界》很有帮助。

在翻译过程中,我得到长子杨念和长媳韩文持续的帮助,并与他们分享了读书和思考过程中所获得的启发,对他们在斯坦福大学的友人在寻求文本和资料方面所给予本书的帮助,一并在此表示衷心的谢意。

花城出版社在“蓝色东欧”系列丛书的译介中,把《石头世界》放在第一辑出版,足以彰显花城出版社的远见卓识。感谢《世界文学》副主编高兴先生创建作品系列译介的长时期努力和敏锐的文学见地,感谢花城出版社编辑对译者热心、爽朗的支持和鼓励——老年人或许是比青年人更需要鼓励的。

杨德友

二〇一〇年六月二十五日于山西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