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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分,得马上赶去医院了。通往医院的巴士每小时只有一班,要是错过这一班,只好眼巴巴望着屋后的荒山再等下一班了。要说疲劳和悲凉,其实一种无助和无奈的感觉更胜一筹。自己别无选择,以前是这样,今后也仍然是这样。

好不容易摆脱荣利子的束缚,现在又轮到父亲了。

父亲拖欠了电费和水费,所以现在屋子里只得用了一个石油暖炉。因为窗户的雨套关不上,只靠一层薄薄的玻璃隔绝外面的寒气,这所老旧的日式大宅子里非常冷,脸上触到的空气也是冰冷的,感觉骨头里都在痛。坐在满是灰尘的床上,身上压着厚厚的、散发着樟脑味的被子,好歹还撑得住,可是要从被子里钻出来就实在没有勇气了。今年差不多快过去了,翔子的视线从满屋子高中时代收集的各种趣味玩具上移开,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贤介现在怎么样了?翔子每天给他发两封邮件,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年底各种促销活动以及新年福袋的准备等,想必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在生活上会不会很不方便?哦,不会的,跟以前应该差不多吧,反正自己作为一个主妇,平时也几乎没干什么家务。

结婚后的每个新年,翔子没有做过一次年菜,没有做过一次大扫除,和贤介两人一边吃着方便面,一边观看电视里播放的红白歌赛(1),然后等贤介所在的超市结束新年特卖之后,再一块儿去贤介的老家看望公婆,这是夫妇两人恒定不变的过年安排。虽说简单,但翔子觉得好像也足够了,同样能够感受旧的一年逝去的感慨和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的热闹,大概是因为有贤介陪伴在身边吧。仅仅想到这一点,她便觉得眼眶发热。

而在这个家中度过的每个除夕,翔子总感到说不出的紧张。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擦拭得一尘不染,餐桌上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但翔子还是暗暗祈祷着假日早日结束,好早日飞到小别的男友身边,因为她不想看到母亲被父亲和兄弟们当成个保姆似的,比平日更加忙碌。父亲表面装着入神地在看电视,事实上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母亲,时不时地还扔出一两句比刀子还锐利的话来。有几次,全家一起上附近寺庙去听除夕的钟声时,翔子却没看见母亲的身影,寻了一遍,才发现母亲躲在泥地间的一角独自啜泣。但是新年里亲戚上家里串门的时候,母亲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显得非常高兴,这让手舞足蹈、东拉西扯的父亲百思不得其解。

母亲切蔬菜或者拧毛巾这种小事,父亲也要用严厉的目光盯住不放,可是仅仅过去十五年不到,父亲却已经变成现在这样子。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希望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要上医院照顾父亲,翔子不得已只好在家里住下。给父亲擦拭身体以及康复治疗等,她都插不上手,但是仅仅在一旁看着护士做,翔子就感到非常累,多少年没有和父亲亲近了,她已经不敢伸手去触碰父亲干枯萎缩的肌肤。看到父亲的态度越来越粗暴无礼,年轻护士对此十分不解的时候,翔子就会感到心里十分沉重。

翔子终于慢吞吞地从床上支起了身子。

没有力气大扫除。头一晚,她几乎要哭出来,实在不想在这既脏又冷的屋子里住下来。但是没办法,最后借医院给陪护家属使用的淋浴房冲了个澡,又在便利店胡乱买了一盒便当和一瓶啤酒,一溜烟地跑回家,靠着手电筒和石油暖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熬过了一个晚上。她拉上隔扇,努力不去想象其他房间的景象,薄薄一个隔扇外,数不清的虫子在爬、在咬噬,垃圾袋子里的垃圾在发酵,但她尽力不去想。钻在被子下面,一只手夹着香烟,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不停地翻看,在医院的时候悄悄给手机充了电。她读纪子的博客,努力追寻纪子的行踪,把自己的处境用邮件告知了纪子,然后每隔半小时确认一下是否有回信。

根据博文披露,纪子把家里布置了一遍,迎接圣诞节的到来,然后几乎每天都在烘焙馅饼和曲奇饼干;她即将参加考试的女儿好像有点儿感冒,因此纪子关照女儿每天要多摄入维生素,同时多休息;由她创意开发的鱼贝鸡米便当只在东京的便利店销售,从照片上来看,带一点儿焦味的干酪十分诱人;寒假期间,全家人计划去纽约旅行。嗯,真会安排时间,又真会挣钱。对照一下自己,翔子越发感到沮丧,心情郁闷。假如纪子帮自己面对这个家,一起收拾局面该多好呀,假如纪子能替自己出出主意该多好呀,想着想着,感觉只要纪子出现,似乎所有的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了,于是更加想和纪子见上一面。

她将这一切心绪全都写在了邮件里。

父亲下星期就要出院了。这样一来,家里就得好好收拾一下,便于父亲的正常起居和康复,可翔子一点儿也提不起劲头来收拾,即使想收拾,她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收拾。

哦,好想再吸支烟呀——昨天买的三包骆驼牌香烟早已成了空壳,虽然父亲爱抽的MEVIUS翔子觉得口味重了点儿,但只要有烟可以吸上几口,管它呢。烟应该被自己和存折一起放在了碗柜的抽屉里。本来不想去看其他房间,但是不抽上一支实在没有力气走出家门,她只好裹着被子走出房间。即使脚上穿着袜子,还是能感觉到过道地板上的寒气。屋子里的昏暗,阻挡了早晨的阳光,模模糊糊地看得见灰尘在空中飞扬。尽管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是昏暗之中看到散乱一地的垃圾,翔子还是很吃惊,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抽屉的导轨有点儿卡,翔子拉了好几次才拉开,却一下子拉过头直接掉到了地上,没有封口的信、有关土地产权的文件,还有四把钥匙掉了出来。翔子翻遍了抽屉却没看见香烟,倒是发现了装在一个封口塑料袋里的药片,她盯着那一板排列整齐的蓝色药片出神了。

随后她起身,走到佛龛前,将立着的祖父祖母的相片夹放倒,拿起花瓶,将瓶子里的水洒在泥地间里。做了这件事之后,她感觉心情轻松多了。接着,她来到泥地间,踩在几乎要冻住似的泥地上,打开水龙头将花瓶洗了好几遍,最后灌满一瓶冷得要命的清水,又回到佛龛前,重重地放下,花瓶里的水溅出来,弄湿了放倒的相片夹。她拿着装着药的塑料袋回到自己房间,用手机上网搜到了“伟哥”的图片,跟手上拿的药片反复对照着。

要不要告诉医生?翔子一边思索着,一边穿上昨天穿的一件衣服,外面再套上高中时穿过的鸭绒衫,这才走出家门。天气晴朗,但是手指却感到像被什么东西在啃似的又冷又痛。翔子已经习惯了从山上吹来的夹带着腐味的空气,此刻毫不介意。她从靠近农田旁边的小路走,这样就不会碰上任何人,然后乘上准点驶来的巴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