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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哪里来?”罗纳尔问。

“布拉班特,”亨克回答。

罗纳尔看着我,说:“嗨,上次的那位女士也是从那来的。”

“是呀,”我说。“那位女士就是亨克的妈妈。”

“你在这里干活吗?”特尼问。

“是的。”

“那你睡在哪里?”

“楼上。”

“那位女士也来了吗?”

“不,罗纳尔,”我说。“就亨克一个人。”

“我们可以上去看一眼吗?”特尼问亨克。

“当然可以。”

特尼和罗纳尔立刻蹦蹦跳跳上去了,我记不得他俩之前是否上去过。这下他们有机会了,为此,罗纳尔还有半个蛋糕都没来得及吃呢。

“快来,”亨克说。突然间他显得非常高大,要不就是特尼和罗纳尔看起来比较小?他们一起走出厨房,不一会儿我听到罗纳尔说:“这楼梯真陡!”

我来到边窗旁,想看看阿达的房子。她家厨房的窗户离得比较远,于是我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我走到柜子边拿出双筒望远镜。楼上传来亨克、特尼和罗纳尔的声音,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我拿着双筒望远镜回到边窗,而就在五百码之外,隔壁农场的那个厨房窗户边,阿达也拿着双筒望远镜在偷窥我呢。

我们俩眼前都有个望远镜,因此谁也不能直接面对对方,就这一点对我们是有利的。我有点不知所措,阿达同样不知所措。两片塑料和几张镜片把我们拉到了一起。谁首先放下望远镜,谁就是退却了,而且非常清楚对方会看着自己偷偷溜走。阿达举起手,小心翼翼地向我招了招手,我也半心半意向她招招手。这时,我听到亨克在楼梯平台上说:“让我先走,”我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放下望远镜,直奔柜子,把它放回原处。

“亨克让我试了试他的随身听,”罗纳尔大声喊道。

“还有呢?”我问,一边假装在柜子里找东西。

“亨克的墙上需要贴些东西,”特尼发表评论说。

“他们觉得墙上光溜溜的,”亨克说。

“我们还要一起去钓鱼,”罗纳尔说。

“等到春天吧,”亨克说。

“没错,”我说。“鱼儿现在还藏在泥巴里呢。”

“孩子们刚刚到楼上来了,”父亲说。

“是呀,亨克带他们参观他的房间。”

“他们没有进来看我。”

“罗纳尔有点怕你,难道元旦那次你没注意到吗?”

“怕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老人。”

“可他过去从来不怕我。”

“你过去能自己走路。”我躲在父亲的卧室里,亨克、特尼和罗纳尔还在厨房,一边喝茶一边品味美味的蛋糕,我却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阿达和她的望远镜、亨克和孩子们在一起、几天前和丽特的那次通话,这一切都让我心烦意乱。我必须离开厨房,而这会去挤奶又太早了。在父亲的卧室里,大摆钟发出的单调的滴答声、照片、父亲的床及父亲这个人都让我仿佛置身于过去。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冠鸦在白蜡树的树枝上,它在梳洗身上的羽毛。现在,就连这鸟也有几分熟悉了。

“和那个亨克相处得怎么样?”

“不错。”

“我也没见他到这儿来过。”

“那个你也觉得奇怪吗?”

“咳……”

“很快我就要叫他帮我把驴场的围栏重新围一下。”

父亲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板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今天,他的眼睛特别明亮。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杯子,手颤个不停,但他终于把杯子送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水。从我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我。“真希望现在是春天,”他说。

“水不要喝多,喝多了你得小便。”

“我真觉得自己不行了。”

“可是?”

“我还想再过一个春天。”

楼下,传来特尼和罗纳尔的笑声。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他问。“为什么不叫医生?为什么告诉阿达我老糊涂了?”

我的藏身之地再不能为我提供任何庇护了。在此之前,那只老摆钟发出没精打采的滴答声,似在诉说着永恒;而此刻,它却给人以不祥之感,预示着时间的流逝。我望着那六朵水彩蘑菇,心想:这是谁在什么时候带进房子的呢?

“赫尔默,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问我他都做了些什么,还直接喊了我的名字。蘑菇在我眼前一阵模糊,我只能克制住自己,这时楼下传来了新的声音。

“阿达来了,”父亲说。

我看了看他。他的手落在毯子上,依旧握着那个杯子,我清了清嗓子。“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我说。

“请你告诉我,赫尔默。”

“电视!”阿达大声叫道,我们在楼上都能听得见。

“电视?”父亲问。

“是的,亨克想看电视,否则他晚上会觉得很无聊。”

“为他,你好像什么事都愿意做。”

“啊……”

“请你告诉我。”

“我会告诉你的,”我说。“现在我要下楼了。”

“你也会为你的弟弟做任何事情的,任何事情。”

“你也一样,”我说。“为你的儿子。”

“是的,”他说。“我也是。”最后他把杯子放在了床头柜上,杯子在大理石的柜面上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

亨克独自一人站在厨房前面的窗户边,两只长长的手臂自然下垂。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亨克?”

“挺好。”

“马上要去照料那些幼崽吗?”

“那当然。”

“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那个长着兔唇的女人去拿地毯了。”

“地毯?”

“是呀,她觉得起居室需要铺块地毯。”

“她叫阿达。”

“我知道。”

“我们去干活吧。”

“好的。”

我们两人在炊具室里穿上工装裤。父亲的工装裤套在亨克身上,都缩到了大腿根处,可见父亲的身子已是大大萎缩了。工装裤的袖子太短了,纽扣也掉了一个,胸袋里还有一个长方形的东西,是一包烟。我看到洗衣篮满满的,晚上我又有干不完的活了。我们一起走进挤奶间,我就停在那里,而亨克却径直穿过库房来到幼崽棚。

半个小时后,阿达胳膊下夹着一卷地毯来到了挤奶间。我坐在奶牛间,听到她喊我的名字才看到她,她的脸红红的。“我给你拿来了一条地毯,”她说。

我把管子插到乳线上,然后从挤奶间走出来。“放在炊具室吧,”我说。

“好的。”她依旧站在那里。

“被发现了,”我说。

“是的,被发现了。”

要不然也没什么其他的话好说,她可以说她以前从未干过(我觉得这不是事实),而我也可以说同样的话(那可是事实)。或者我们还可以说以后再也不这样做了,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