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有匪君子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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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双手抵在他衣襟上,手指还不安分地抠着上面的暗色绣纹。

苏子乔抬手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异样。

“公主以为,我想象中的那个人,是怎样的?”

李沄微微一愣,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握着她右手的大掌上。男人的大掌温热,就那样拢着她的手,她只需要轻轻一抽,就能抽出来。

可是她没有。

苏子乔望着她,眸底像是被墨渲染了一般,深不见底。

李沄沉默,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苏子乔心里,到底是怎样的。

自她年幼时第一次见苏子乔至今,他一直对她言听计从。

当然,上次在杏子林阴沟里翻船除外。

她一直都很喜爱这个年轻的将军,并且对他抱有期望。这么多年过去,苏子乔确实如同她初见时所期望的那样,可守一方安定,未来可期。

从前她没想过会选苏子乔当驸马。

如今选了,心中也不清楚将来他们会怎样。

李沄想,她和子乔之间,即使不能生出多么刻骨铭心的感情,也不能是怨偶。

“我曾问公主,为何是子乔?公主与我说,因为我与旁人不一样。”

“对,你不一样,因为你比那些小郎君们,长得俊多了。”

那是半年前,苏子乔夜探杏子林时,问李沄为何选他当驸马时,李沄与他说的话。

那时苏将军听到公主的话,木然着脸与公主说长相躯壳不过一是迷人眼,公主何必着相?

半年过去,苏将军再度听到公主的这番话时,英俊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浅笑。

他拢着少女手掌的五指微微收紧了些,低声笑问:“只是因为我长得俊?”

李沄愣住。

苏子乔的声音略低,“子乔敢问公主,可否坦诚相告?”

李沄抽出被他拢着的手,笑着叹息,“我这么冤,跟子乔说了实话,你却不愿信。”

苏子乔只笑,问道:“马也骑完了,公主可想回去?”

李沄抬头,天空万里无云,远方的枫树林,红叶似火。

“回去罢。”

出来有些时候了,父亲也该醒了。

黄昏夕阳柔和,在仁寿殿的李治正站在案桌前,在案桌上,平铺着一张地图,那是大唐的地图。

苏子乔站在李治身旁,与他一同看着地图。

“龙朔元年,吐蕃与吐谷浑发生冲突,吐谷浑频频向长安求援。”李治的手指落在地图的西侧的青藏高原上,“吐谷浑有上好的战马,又位于大唐与西域诸国丝路的关键位置。那时大唐与百济的战事正处于胶着的状态,朝廷无法派兵援助,只能听之任之。后来,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了。”

吐谷浑位于河西走廊的南侧,对大唐边境的安定和丝路的安全都至关重要。

苏子乔说道:“吐谷浑虽然曾被吐蕃吞并,可圣人已经在咸亨二年的时候,令薛仁贵将军帮助吐谷浑复国,讨伐吐蕃。薛仁贵将军打了一场十分漂亮的胜仗,吐谷浑复国,吐蕃也与大唐达成了和平协议。”

李治闻言,微微一笑,说道:“我记得那一次薛仁贵讨伐吐蕃,安西都护府的府兵便是由子乔带着,为前方将士运送辎重。”

“是。”苏子乔面上也带着微笑,“多亏了那一年运送辎重的经历,子乔走了许多地方,遇到了许多事。”

运送辎重不是好差事,那一年苏子乔跑遍了西北边境,大非川、青海一带的地形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那一年经历的事情,使他当安西大都护时能谈笑自若地处理协调各种矛盾,终于不负圣人与师兄的期望,守护河西走廊和丝路的安定。

“今年裴行俭带领大军大败突厥,如同你所言,西北边境至少能有三五年的安定。可三五年之后呢?吐蕃自从上次战败,至今将近十年。十来年的休养生息,足以令他们兵壮马肥。”

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之时,吐蕃的国相是禄东赞。自从松赞干布去世后,吐蕃的大权便落在禄东赞之手。禄东赞热衷于对外扩张,他手握大权期间,大肆举战,吞并了许多本是臣服于大唐的属国。

后来禄东赞去世,他的儿子钦陵当了吐蕃国相,钦陵子承父志,在对外的政策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薛仁贵讨伐吐蕃前,吐蕃频繁侵扰大唐边境,最后竟想进犯安西四镇,逼得大唐不得不出兵征战。

边境近邻皆有虎狼之心,妄图顺着河西走廊而下,进犯大唐。

“子乔,如今已经入秋,往年你镇守安西,入秋后的日子不好过吧?”

苏子乔笑道:“先前不算好过,可是英王和妙空大师他们推广了番薯之后,家中有余粮,日子便好多了。”

游牧民族,入秋之后供给会变得紧张,各部落时有发生抢夺物资的情况。

这都是正常的。

“说起此事,我有一事想问你。”

“圣人请讲。”

“如今大唐西北边境,不管是突厥还是吐蕃,都不能掉以轻心,安东都护府也有新罗需要提防,先帝时的英勇将军们,如今日渐年迈。子乔认为如今朝中将军,有几人能堪重任?”

苏子乔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沉吟不语。

李治见他不说话,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都敢在紫宸殿顶撞我了,如今心中有话,却不说了?”

苏子乔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听李治这么一说,又想起方才陪李沄骑马时,少女跟他说的话。

天家之人,你来我往皆是高来高去的。稍微迟钝一一些,兴许就得被卖了还不自知。

苏子乔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笑着与圣人说道:“那次顶撞圣人,子乔可是被禁足了一个月。这次可是圣人让我说的,不论对错,可不能再罚我闭门思过了”

李治哭笑不得。

他偏爱苏子乔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私下相处时,这个年轻人仿若与他毫无隔阂。

即便是从小在宫中长大的武攸暨和薛绍,在他跟前都有几分拘谨,唯独苏子乔这个怪胎,私下时什么小毛病都冒出来了。如今他已经是龙武卫将军,锋芒尽收,暗藏神器。可是偶尔,也会像年少时那样。

李治觉得这是苏子乔的本真。

这是他偏爱的年轻人,又是宝贝女儿未来的驸马,他也乐意对苏子乔多几分纵容。

只听得圣人没好气的声音响起——

“行行行,不论对错,绝不怪你。你说的话只入我耳,不传第三人。”

苏子乔这才开始跟李治说起了朝中武将,譬如程务挺,譬如黑齿常之,难得的是,苏子乔对文臣出身的娄师德竟十分赞赏。

“黑齿常之擅长用兵,彼此讨伐突厥一战中,他曾带着三千骑兵夜袭突厥大营。黑齿常之与程务挺两位将军如今在西北边境颇有威名,即便什么都不做,将他们放在那儿,也有震慑之效。娄师德虽是文臣出身,在边境之事上颇有远见,又擅长与人谈判,是继裴将军以后,少有的文武兼并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