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那天晚上沃尔特回平房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点。凯蒂正躺在长椅上,对着敞开的窗子。天已经快黑了。

“你不点盏灯吗?”他问。

“晚餐准备好的时候他们会提灯上来。”

他总是漫不经心地跟她说话,都是些琐屑的事情,好像他们是相熟的老朋友,从他的态度上永远看不出他心里怀有什么恶意。他从来不看她的眼睛,也从来不笑,处处拘泥于礼貌。

“沃尔特,如果我们熬得过这次瘟疫的话,你觉得以后我们该做什么?”她问。

他等了一会儿才回答,她看不到他的脸。

“我还没有想过。”

以前她总是想起什么就随口说出来,从没想过说话之前还要考虑考虑。但现在她怕他,觉得自己嘴唇颤抖,心脏痛苦地怦怦直跳。

“我今天下午去了修道院。”

“我听说了。”

尽管语不成句,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

“当初你把我带到这儿,真的是想要我死吗?”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提这个,凯蒂。我不认为谈论这种事情能带来什么好处,我们最好把它忘掉。”

“但是你不会忘的,我也不会。来这儿以后我想了很多,你愿意听听我要说的话吗?”

“当然。”

“我待你太不好了。我对你不忠。”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静止不动的样子出奇地可怕。

“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对女人来说,这种事情一旦结束,也就没什么了。我觉得女人从来都不太理解男人采取的态度。”她唐突地说,简直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查理是什么人,你也知道他会怎么做。是的,你说得很对,他是个一钱不值的小人。我若不是跟他一样一钱不值,也不会受他的蒙骗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像原来那样爱我,但我们不能做朋友吗?周围成千上万的人在死去,还有修道院的那些修女……”

“他们跟这有什么关系?”他打断她。

“我也解释不清楚。今天去那儿的时候就有这种奇怪的感觉,一切都好像有很深的寓意。情况那么槽,她们的自我牺牲那么了不起,让我不由得想到——不知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就因为一个愚蠢的女人对你不忠,你就让自己深陷痛苦,这既荒谬,又不相称。我这个人太没价值,太无关紧要了,都不值得让你分心。”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似乎在等着她说下去。

“沃丁顿先生和修女们跟我说了你那么多好话,我很为你自豪,沃尔特。”

“你原来不是这样,总是看不起我。现在不了?”

“难道你不知道我害怕你吗?”

他又沉默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最后说,“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想让你稍稍快乐一点儿。”

她感觉他僵硬起来,他回答的时候声音冷冰冰的。

“你觉得我不快乐,那是你想错了。我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根本不可能经常想起你。”

“我不知道修女们会不会允许我去修道院工作。她们很缺人手,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那我就太感谢她们了。”

“那儿的工作既不轻松,也不愉快。我怀疑你很快就会厌烦的。”

“你特别瞧不起我吧,沃尔特?”

“不。”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十分奇怪,“我瞧不起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