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新街区,旧相识 这是一样的东西吗?(第2/3页)

麦夫鲁特深知,在萨杜拉赫先生家度过的时间是一周里最幸福的时光。他不想把自己生活中的不足和瑕疵带到卡德尔加的这个家里。他一周周地见证了婚礼后菲夫齐耶肚子里的孩子渐渐长大,就像他曾经见证两个宝宝在拉伊哈肚子里慢慢长大一样。他对出生的宝宝是个男孩感到万分诧异:尽管事先通过B超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但他依然坚信自己将会有一个外孙女,他还思忖过如果给她取名叫拉伊哈是否合适。孩子出生后,2002年5月和整个夏天,他陪易卜拉欣玩耍(他们给孩子取了鞋匠太爷爷的名字),在菲夫齐耶给孩子换尿布(麦夫鲁特会骄傲地去看外孙的小鸡鸡)或准备奶糕时为她打下手。

有时,他想更多地见证女儿的幸福,他觉得女儿很像拉伊哈。他们让刚生下一个男孩的女儿准备丰盛的喝酒晚餐,她也二话不说,一边留意着里面的宝宝,一边欣然为他们服务,这让麦夫鲁特感到不安。但拉伊哈在家里也是这么干活、照料一切的。结果就是,菲夫齐耶离开了麦夫鲁特的家,住进了萨杜拉赫先生的家,在那里做同样的事情。但这里也是麦夫鲁特的家,萨杜拉赫先生总这么说。

一天父女俩独处时,菲夫齐耶若有所思地看着邻居家后院的李子树。“他们都是好人……我的女儿,你幸福吗?”麦夫鲁特问道。

老旧的挂钟嘀嗒地走着。好像这不是一句问话,而是一种肯定,菲夫齐耶只是笑了笑。

随后一次去卡德尔加看女儿时,麦夫鲁特有一会儿又感到了同样真诚的亲近。正当他想就幸福再问一个问题,嘴里却冒出了完全不同的一句话。

“我非常孤独,非常。”麦夫鲁特说。

“萨米哈姨妈也很孤独。”菲夫齐耶说。

麦夫鲁特跟女儿说了苏莱曼的那次拜访,以及他们之间的长谈。尽管他从未跟菲夫齐耶坦白地谈过信的事情(信是写给她妈妈的,还是姨妈的?),但他确信萨米哈已经跟两个女儿说过这个故事。(当得知爸爸其实对姨妈有意,女儿们会怎么想?)菲夫齐耶没有过多在意苏莱曼多年前对爸爸的欺骗,这让麦夫鲁特轻松了许多。菲夫齐耶不时去旁边的房间照看宝宝,因此麦夫鲁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事情讲完。

“你最后是怎么跟苏莱曼说的?”菲夫齐耶问道。

“我说了,那些信是写给拉伊哈的。”麦夫鲁特答道,“但后来我又一想,因为这句话,我会不会伤了你萨米哈姨妈的心?”

“不会的,爸爸。姨妈不会因为你说了实话而生气。她理解你。”

“你如果看见她,依然跟她这样说,”麦夫鲁特说,“你说,我爸爸向你道歉。”

“好的……”菲夫齐耶说,带着一种表示问题不仅仅是一个道歉的眼神。

萨米哈原谅了菲夫齐耶没征求自己的意见就贸然跟人私奔,麦夫鲁特知道萨米哈不时去卡德尔加看宝宝。这个问题那天他们没再说起,三天后麦夫鲁特再次过去时也没再提起。麦夫鲁特对菲夫齐耶善于斡旋的温和个性寄予厚望,他不想过多坚持而做一件错事。

他对协会里的生活也很满意。为举办海娜花之夜、小型订婚仪式(单元房对于婚礼来说太小了)、饺子之夜、《古兰经》诵读之夜、开斋饭之类活动,希望使用会所、预定日子和钟点的人多了起来。由于戈屈克村的富人带头,县里所有村庄的人便更多地光顾协会,缴纳会员费。杰奈特普纳尔村八到十公里开外的村庄里的人们也开始造访协会,过去麦夫鲁特对这些更加贫困的村庄鲜有所闻。(努乎特、约然、奇夫泰卡瓦克拉尔。)他们满腔热情地让人做一块属于自己村庄的通告牌,经麦夫鲁特允许后找个合适的地方挂起来。麦夫鲁特整理这些通告牌上的大巴公司的布告、割礼和婚礼的通知、乡村照片,他喜欢在协会里招待和自己同辈的卖酸奶的人、小贩和同学。

他们中最富有的是来自伊姆然村的拥有传奇色彩的混凝土·阿卜杜拉赫和努鲁拉赫两兄弟:尽管他们很少来协会,但捐给协会很多钱。考尔库特说,他们的儿子们在美国读书。据说,作为当时贝伊奥卢所有大餐馆和快餐店的唯一酸奶供应小贩,他们用大多数挣来的钱买了地皮,因此现在他们很有钱。

用卖酸奶挣来的钱投资地皮的还有奇夫泰卡瓦克拉尔的两个人家,他们自己盖房子,一层层加高,并学会了建筑。他们在杜特泰佩、库尔泰佩和其他山头圈下的地皮上,为从村里来的熟人盖房子,变得富裕起来。从周围村庄来伊斯坦布尔的许多人,一开始就在这些工地上打工,随后便成了泥瓦匠、监工、看门人和保安。麦夫鲁特上学时,一些因为开始当学徒而突然从教室里消失的人,之后成了修理师、汽车车身修理师、铁匠。尽管都不富裕,但他们的情况都好于麦夫鲁特。他们的烦恼是让孩子们接受良好教育。

大多数儿时离开杜特泰佩搬去其他边远街区的人,基本不来协会,但有时他们会搭个熟人的车,去看足球比赛或是参加野餐:麦夫鲁特儿时在街上看见的那个和爸爸一起赶着马车收废品的同龄孩子,是赫于克村的,依然很贫穷,麦夫鲁特也还是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在过去的三十五年里,一些人早早地就衰老了,他们大腹便便、驼背弯腰、头发稀疏、面目全非(面部松弛下垂变成梨形、眼睛变小、鼻子和耳朵变大),以至于麦夫鲁特认不出他们了,他们只好谦逊地自我介绍。麦夫鲁特发现,这些人大多数也不比自己富裕,可他们的妻子都还健在,因此他感觉所有人都比自己幸福。如果再婚,麦夫鲁特甚至会比他们还要幸福。

麦夫鲁特随后一次去卡德尔加时,立刻从女儿的神情里看出,她有新消息要告诉他。菲夫齐耶见到了她的姨妈。萨米哈对苏莱曼三周前对麦夫鲁特的拜访一无所知。因此当菲夫齐耶向她转告爸爸的道歉时,她的姨妈竟然一头雾水。但得知事情的原委后,她不仅对麦夫鲁特,还对菲夫齐耶生气了。萨米哈说,就像她不希望得到苏莱曼的任何帮助那样,这个问题她也一次都没想过。

麦夫鲁特看见了去调解的女儿那严肃、苦恼的眼神。“我们做错了。”他忧伤地说。

“是的。”女儿说。

这个问题父女俩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谈起。麦夫鲁特在厘清此后该何去何从的时候,他也向自己承认了还有一个“家”的问题。就像他在塔尔拉巴什的家里感到孤独一样,他感觉自己在街区里也像个陌生人。他看见,这些自己生活了二十四年的街道不久将无一幸免地变成另外一个国度,他知道未来自己在塔尔拉巴什将无立足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