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弗尼卡·比达(第2/2页)

阿弗尼卡扑倒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马斯拉克移动着他的一双胖脚,走到马跟前,把左轮手枪插进马耳朵,开了一枪。阿弗尼卡蹦了起来,转过他的麻脸来,瞪着马斯拉克。

“阿弗尼卡,收拾起马具,”马斯拉克和颜悦色地说,“回部队去……”

我们打小山包上看到了阿弗尼卡给沉重的马鞍压弯了腰,脸灰一块,红一块,像剁开的肉,在尘土弥漫、烈日炎炎的荒漠的旷野里,无限孤独地朝他的骑兵连走去。

晚上,我在辎重队里看到了他。他睡在一辆大车上,车上放着他的全部财产——马刀、军大衣和几枚打穿了的金币。这位排长的脑袋枕在马鞍的凹处,脸上沾了层血污,嘴是歪扭的,死灰色的,模样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他身旁放着那匹死马的全副马具,哥萨克骏马繁复精致的全套服饰——缀有黑色璎珞的前靷、缀满各色宝石的鞘搭和嵌有镶银图案的笼头。

黑暗越来越浓重地向我们袭来。辎重车队慢腾腾地沿着布罗德大道向前行去,朴质无华的繁星顺着天穹的银河运行,远方的村落在凉爽下来的深夜中亮着点点灯火。副连长奥尔洛夫和八字胡皮岑科就坐在阿弗尼卡的大车上议论阿弗尼卡的不幸。

“那马是从家里带来的,”八字胡皮岑科说,“这样好的马再上哪儿去找?”

“马是他的朋友。”奥尔洛夫说。

“马是他的父亲,”皮岑科喟然长叹,“马救了他无数次的命。没了马,比达要遭殃了……”

第二天早晨,阿弗尼卡不见了。布罗德城下的战斗开始了,又结束了。波军由失败转为暂时的胜利,我们经受了撤换师长的痛苦,而阿弗尼卡却始终未见人影。可各处的乡村却怨声载道,阿弗尼卡穷凶极恶地打家劫舍,他行劫的踪迹告诉我们他所走的道路是险恶的。

“他在找马。”骑兵连里这么议论这位排长,在我们为避敌而东奔西逃的漫漫长夜里,我不知多少回听到他如何凶残地抢劫马匹的传说。

兄弟部队的战士在离我们营地几十俄里的地方碰见过阿弗尼卡。他伏击掉队的波兰骑兵,或者在树林里四处搜索,寻找农民藏匿的马群。他火烧村庄,以藏匿罪枪毙波兰村长。他单枪匹马像凶神恶煞一般搏斗的余音,他这匹孤狼偷袭人烟稠密的村落的余音,不时传至我们耳际。

又过了一个星期。战局不利等引人关注的事,把有关阿弗尼卡阴森可怖的蛮勇之举的各种传说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剔除一尽,人们将“马赫诺”遗忘了。后来谣传加利奇的农民在一处树林里将他活活砍死了。于是在我们举行进驻别列斯捷奇科的入城式那天,第一骑兵连的叶麦里扬·布嘉克便去找师长,请求把阿弗尼卡的那副铺有黄色毡鞍垫的马鞍拨归他使用。叶麦里扬想骑在这副新鞍子上参加阅兵式,可他没能如愿。

我们于八月六日进入别列斯捷奇科。走在我们师最前面的是新任师长的亚洲别什麦特和大红卡萨金。列夫卡,一个狐假虎威的奴仆,牵着师长的坐骑——一匹种马场的小母马。富有威慑力的绵延不绝的军乐声沿着别具一格而又贫困的大街小巷飞驰。一条条破败的胡同,由陈旧的摇摇欲坠的梁木组成的林子穿越整个小城。受到岁月侵蚀的市中心,令人回肠荡气的腐烂的气息朝我们扑来。走私犯和两面三刀者全躲在他们阴暗的广厦里。只有打钟人潘·柳多米尔斯基穿着绿色的常礼服,站在天主教堂旁边迎接我们。

我们过了河,进入小市民街区。我们快要到天主教教士家时,阿弗尼卡由街角拐了过来,赫然骑着一匹魁乎其伟的公马。

“向你们致敬。”他一边用嗄哑的声音说道,一边分开战士,走到队列中他自己的位子上。

马斯拉克眺望着平淡无奇的远处,没有回过身来,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马是从哪儿弄来的?”

“自个儿的。”阿弗尼卡回答说,随即卷了支烟,用舌头略略舔了几下烟纸,将其粘住。

哥萨克一个接一个驱马来到他跟前,向他问好。在他晒得焦黑的脸上,已看不到左眼,代之以大得出奇的丑陋的粉红色肿块。

第二天一早,阿弗尼卡便去逛大街。他在天主教堂内,砸碎了圣瓦伦廷的圣骨匣,还试着去弹奏管风琴。他身上穿着一件用宝蓝色毯子裁成的上衣,背部绣着百合花,在他那只淌泪的眼睛上,汗渍渍的额发梳得整整齐齐。

午饭后,他给马备上鞍,用步枪射击拉齐波尔斯基伯爵的城堡上钉死的窗户。哥萨克围着他站了半个圈……他们撩起马尾巴观看,抚摸马腿,数着马的牙口。

“是匹好马。”副连长奥尔洛夫说。

“马挺壮实。”八字胡皮岑科证实说。


  1. [57]即马斯利亚科夫,四师第一骑兵旅旅长,一个恶习难改的游击队员,很快就背叛了苏维埃政权。——原注​
  2. [58]突厥、蒙古、高加索等民族的一种紧身外衣,胸部和腰部紧贴身体,长及膝盖。​
  3. [59]一种后身打褶的立领男上衣。​
  4. [60]圣瓦伦廷(?-3世纪),基督教两位殉教者都名瓦伦廷。一个是罗马教会司铎兼医生,死于罗马皇帝苏狄乌二世迫害基督教时;另一个瓦伦廷是意大利境内特尔尼的主教,大概也是在罗马殉教的。他们原本也可能就是一人,经过讹传而成为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