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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树木的地方,如今海水滚滚。

啊,地球,你看到的是多大的变异!

如今那长长的街道喧腾之地,

原来是海洋中央的一片寂静。

小山只是阴影,它们不时改变

形态,因为万物都在变化不息;

像雾般消融,这些坚实的土地,

就像云,时而成形,又时而消散。

——丁尼生《悼念集》,1850

如今,如果你既想无所事事而又想受人尊敬,最好的借口就是从事某种深奥的研究工作……

——勒士利·斯蒂芬《剑桥随笔》,1865

那天早上,莱姆镇上阴沉着脸的不止萨姆一个。欧内斯蒂娜一醒来就心情欠佳,天气极好,她的情绪更坏。这种毛病她常有,但是毫无疑问,她应该将其不良后果转嫁到查尔斯身上去。十点钟,查尔斯毕恭毕敬地来到特兰特姨妈家,发现只有女主人出来迎接他。她说,欧内斯蒂娜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想继续休息。那就下午再过来吃茶吧,那时她应该会好些。

查尔斯关切地问,要不要请个医生来看看,主人婉言谢绝后,他便告辞了。他吩咐萨姆去买点什么花,送到那位可爱的病人家里去,同时还允许他自己也带上一两朵花,去送给那位憎恨煤炱的年轻姑娘。完成这一轻松的任务之后,他可以得到休息一天的报偿(维多利亚时代的雇主并非都直接对集体生活负责),查尔斯自己也可以享受自由的时光。

查尔斯的选择很容易。欧内斯蒂娜的健康需要他到哪里,他就到哪里去,但是应该承认,正是因为来到莱姆里季斯镇,他的婚前义务才变得愉快又轻省。斯通巴罗、布莱克文、韦尔克利夫斯——这些名字对你可能没多大意义,但是这一带是一种蓝色早侏罗纪时期的里阿斯岩石大量露出地表的罕见地区之一,而莱姆镇恰好是该地区的中心。对纯粹的观光客来说,这种石头并没有什么吸引力。颜色极为灰暗,从构成上看,它是一种石化的泥土,虽说别致,但更令人讨厌。它还变化莫测,因为它的石层易碎,容易滑动,其结果是,这一小片大约十二英里的蓝色里阿斯岩石海岸,历史上陷入海洋的面积比英格兰其他任何地方都大。但是它富含化石,具移动性,于是成了英国古生物学家的麦加圣地。近百余年来,该地区海岸上最常见的动物是人,是挥舞着地质学家专用锤的人。

查尔斯已经逛过莱姆镇上当时堪称最著名的商店——玛丽·安宁创办的古化石商店。创办者是个非同凡响的女人,虽未受过正式教育,但颇具发现优秀标本的天才,其中有许多在当时还是尚未分类的。鱼龙化石就是她首先发现的。虽然当时有许多科学家得益于她的发现而成名,但是当地的模式标本却没有任何一种以她的名字命名,这可以说是英国古生物学界一个微不足道的耻辱。查尔斯对这一当地名店表示了自己的崇敬之意,同时还花了钱,买下各种菊石①和另一种化石,他对这些宝贝心仪已久,早就渴望把它们放入他的伦敦书房的收藏柜里。然而,此行也有失望之处,因为他当时正专门研究的分支,古化石商店几无标本出售。

这就是棘皮动物的化石,或者叫石化海胆,有时又被称为介壳(源自拉丁文,原意为瓦片、土罐),美国人则称之为沙钱。介壳形状各异,但总是十分对称,而且都有不整齐的精细条纹。它们除了具有科学价值以外(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在比奇岬获取的一系列介壳化石是进化论最早的实物证据之一),还是十分美丽的小物件。因为这种东西总是很难找到,所以也就更加迷人。你可能搜索数日但一无所获。如果你在一个上午能捡到两三枚,那可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查尔斯是个悠闲之人,且生性爱好业余收藏,可能正是因为难找之故,他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入了迷。当然,他还能讲出科学上的理由来。与同好诸君在一起的时候,他会愤愤不平地说,棘皮动物的化石“未受重视,真是耻辱”,这是他为在一个过于狭小的领域花费过多时间经常使用的一个借口。但是不管他的动机如何,他已经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介壳上。

介壳并非夹杂在蓝色里阿斯岩石里,而是在叠置燧石层中。化石店老板给他出过主意,到小镇西面去找可能收获最大,不一定要去海岸边。查尔斯拜访特兰特姨妈大约半小时后,再次来到科布堤上。

那一天,防波大堤上相当热闹。渔民们在忙着漆船补网,不很熟练地修补捕蟹和虾用的篓子。还有一些较有身份的人、早来的游客、当地的居民,正在海边漫步,当时虽仍在涨潮,但海面已经平静下来。查尔斯注意到,前天在这里遥望大海的女人已不见踪影,但他对她——或对科布堤——并不多加思索,便沿着韦尔克利夫斯下面的沙滩,朝自己的目标走去。他一反通常在镇上懒洋洋闲逛的姿态,步履快捷且富弹性。

看见他为执行任务全身上下装备齐全的样子,你可能会发笑。他穿着结实的靴子,靴底还钉了钉的,帆布绑腿把厚法兰绒诺福克马裤的裤脚也绑了进去。与之配套的有长得可笑的紧身上衣,一顶帆布做的可以算是棕色的低顶宽边帽,一根在半道上买的木手杖,一只大帆布背包,你从里面也许能抖落出各种锤子、包装材料、笔记本、药片盒、扁斧等一大堆东西来,天晓得还会有什么。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维多利亚时代人那种办事有条不紊的刻板程序,这种情况在贝德克尔②旅游指南的早期版本中对旅游者提出的详尽建议中表现得最为充分,同时也最为荒唐可笑。这种做法不禁让人怀疑,如此旅游究竟还会有多少乐趣。拿查尔斯的情况来说,他怎么想不到轻装会更舒服些呢?想不到帽子根本不必要?想不到在到处是鹅卵石的沙滩上行走,穿着靴底钉钉的结实靴子,就跟穿上溜冰鞋一样不合适?

我们尽可以笑他呆,但是在这种最舒适与最循规蹈矩两者互相背离之中,还是有值得赞美的成分。这里我们再次遇到了两个世纪之间的争论焦点:我们是否应该为责任③所驱使?如果我们把这种刻板地坚持按自己的角色着装的原则,这种坚持为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做好充分准备的做法,都看成是纯粹的愚蠢,是对来自经验的东西视而不见,我认为,我们就对我们的祖先犯了一个严重的——或者是十分轻率的——错误,因为为我们今天的一切科学奠定基础的,正是像查尔斯那样的人,是像他在那一天一样,严格按照户外作业的要求着装并配置设备但却被他人视为过分小心谨慎的人。他们在这一方面的愚笨只不过是他们在一个更为重要的方面严肃的表现。他们感觉到,现在对世界的解释尚不充分;他们观察现实的窗口已经被习俗、宗教、社会停滞等抹上了黑。简而言之,他们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去发现,而发现对于人类的未来是头等重要的事情。我们则认为(除开那些生活在实验室里的人)没有什么可发现的了,对我们最为重要的事情只与人类的现在有关。这种想法对我们会更有好处吗?可能是这样,但是,进行最后评判的不应该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