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吐痰入盂(第3/6页)

在教育上她只做出了一个规定,那就是宗教教育。她不像阿齐兹,因为对宗教心存怀疑而感到痛苦,她是个虔诚的信徒。“你有你的哼哼鸟,”她同他说,“但我呢,叫什么名字来着,有真主的召唤。这个声音,叫什么名字来着,总要比那个人的哼哼来得好听。”她在政治问题上发表的看法很少,这可以算是其中之一……后来有一天就发生了阿齐兹用大拇指和食指揪着大毛拉的耳朵,将宗教导师赶出家门的事。纳西姆·阿齐兹看见她丈夫拉着那个胡子乱蓬蓬的可怜人走到花园围墙的大门跟前,吃惊得目瞪口呆。等到她丈夫的脚踢到了那位神职人员的屁股上,她大声嚷了起来,“母亲大人”以雷霆万钧之怒冲上战场。

“不要脸皮的男人!”她骂着丈夫,“不知,叫什么名字来着,羞耻的男人!”孩子们待在远处的后阳台上观看着。阿齐兹说:“你知道那家伙把什么来教给你孩子了吗?”“母亲大人”则反过来恶狠狠地问:“你什么坏事不肯做呀!就是要把灾难,叫什么名字来着,带到我们头上来,是吗?”但阿齐兹说:“你以为那是波斯草体经文?嗯?”——一听这话,他妻子越发来了劲:“你要吃猪肉,是吗?叫什么名字来着?你想要啐《古兰经》,是吗?”大夫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尖锐地反驳:“或者是《黄牛》当中的几段话吧?你以为是那个,对吗?”……“母亲大人”对此置之不理,而是达到白热化的程度:“你要不要把你的女儿嫁给德国人呀?”说了这话她停住了,几乎喘不过气来,等我外公说出他的真心话。“他是在教他们仇恨,老婆。他教他们要恨印度教徒和佛教徒和耆那教徒和锡克人,还有其他那些谁也弄不清楚的吃素的人。女人,你愿意你的孩子心里只会充满仇恨吗?”

“你愿意你的孩子不信真主吗?”“母亲大人”似乎看到大天使吉布列的军团夜里从天而降,将她这几个异教徒子女送到地狱里去。她心中地狱的画面很是生动,那地方像六月份的拉杰普塔纳那样热,人人都被逼得要学七种外语……“我发誓,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外婆说,“我发誓,你嘴里休想吃到我厨房里煮出来的东西!连一块薄煎饼也不给,除非你去请大毛拉先生回来,并且亲吻他的,叫什么名字来着,两只脚!”

从那天开始的饿饭之战几乎变成一场生死决斗。“母亲大人”说到做到,吃饭时连空盘子都不递给她丈夫。阿齐兹大夫立刻进行报复,他宣布外出时也绝不吃饭。一天又一天,五个孩子眼睁睁地望着他们的父亲日益消瘦,而他们的母亲沉着脸守住了一碟碟的食物。“你会不会完全消失掉呢?”艾姆拉尔德兴趣十足地问,她又关心地接着说,“要是你不知道怎样才能回来,就千万别那样做。”阿齐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个的坑,连他的鼻子也像是变得越来越瘦了。他的身体成了战场,每天总有一片给炸飞掉。他告诉老大,也是最聪明的艾利雅说:“在任何一场战争中,战场所受的破坏都要比交战双方来得严重,这是很自然的。”他开始坐三轮车去出诊了,三轮车夫哈姆达德也为他担心起来。

库奇纳西恩王公夫人派了使者来向“母亲大人”求情。“印度饿肚皮的人还不多,是吗?”使者问纳西姆·阿齐兹。她呢,恶狠狠地瞧着说话的人,她这种恶毒的眼光已经出了名。她双手握得紧紧地放在膝上,一条平纹细布大围巾把头裹得严严实实,她那没有眼皮的眼睛露出凶光,直直地盯着来人,弄得他们都不敢朝她看。他们说话的声音变得像石头那样冷漠,他们的心也变得冰冷,我外婆独自一人大获全胜,坐在房里,周围那些陌生人个个垂下了眼睛。“什么还不多,叫什么名字来着,”她得意扬扬地问,“嗯,也许是吧。不过,也许不是呀。”

但纳西姆·阿齐兹其实也非常担心,因为虽然让阿齐兹饿死会明白无误地证明她对世界的认识要比他高明,但她并不愿意仅仅为了一条原则而做寡妇。可是她又找不到摆脱这种局面的法子,因为她绝不肯让步丢面子,她已经做到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我外婆是一点儿面子也不肯丢的。

“生病嘛,你干吗不生病呢?”——艾利雅,最聪明的那个孩子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母亲大人”进行战术撤退,说是身上疼,疼得要命,叫什么名字来着,于是卧床不起。她不在场了,艾利雅便把橄榄枝向父亲伸过去,其形状便是一碗鸡汤。两天过后,“母亲大人”起来了(平生第一回她不要她丈夫诊治),重新掌握大权,对女儿的决定只是耸耸肩膀予以默许,把食物递给阿齐兹,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那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但在一九四二年时,蒟酱卷铺子门口的那些老头子看到吹口哨的大夫,就咯咯笑着想起当年他老婆让他玩的那个几乎完全消失掉的游戏,尽管他并不知道怎样才能回来。在晚上他们互相用手肘轻轻推来推去说:“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以及“干瘪得就像晾在绳子上的骷髅!他甚而至于都骑不上他的——”以及“——听着,孩子,那个女人能做出吓人的事情来。我听说她甚至能够梦见女儿在做什么梦,弄清楚她们到底要耍什么花招!”但天快要黑了,没有人用手肘推来推去了,因为比赛就要开始了。他们的下巴有节奏地默不出声地移动着,接着嘴唇突然一噘,但是吐出来的并不是空气摩擦产生的声音。不是口哨,而是通红的槟榔汁,只见他们衰老的嘴唇里吐出一长股汁水,分毫不差地射到一只旧的黄铜痰盂里。接着可以听到拍大腿和自鸣得意的赞叹声,例如“哇,哇,先生!”和“简直准得不得了!”……在这些老头子身边,城里其他人也利用夜色乱糟糟地各自消遣。孩子们在滚铁环,玩卡巴迪,或者给宣传画上的米安·阿布杜拉画上胡子。这会儿老头儿把痰盂放到路当中,离他们蹲的地方越来越远,吐出来的槟榔汁越来越长,但是仍然命中目标。“噢,乖乖,真是棒极了!”街上的顽童在红色的水流中躲来躲去,把他们小孩子的把戏掺到吐痰入盂这个严肃的技艺当中来……但这时驶来了军部的一辆汽车,把顽童赶跑了……这时候,本城军队司令道孙准将热得难受……这时候,他的副官佐勒非卡尔少校递给他一条毛巾。道孙抹了抹脸,顽童们散开了,汽车把痰盂撞翻了。里面夹着凝块的像血一样暗红色的液体在满是尘土的街上凝结起来,形状就像一只手,这只手以谴责的姿势指着王公日益消退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