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午夜(第2/8页)

但就是鼻子不灵敏的人也可以分辨出来,在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六年的那个冬天,首都有些东西发出腐烂的气味。使我惊慌的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加与个人有关的臭气,这里面带有人身危险,我在其中分辨出两只背信弃义的带有报应意味的膝盖……我第一次意识到,一场年岁久远的冲突(由因爱情而发狂的处女掉换婴儿名牌这件事引起的),行将在疯狂的背叛和剪断声中告一段落了。

我的鼻子阵阵刺痛,已经给我发出了警告,也许,我应该逃开——鼻子已经给我透露了消息,我本可以拔脚就走。但存在着一些实际的问题,我跑到哪儿去呢?此外,拖着妻子和儿子,我又怎么跑得快呢?请记住,我以前确实跑过一次,瞧瞧结果怎样。跑到了桑德班斯,跑进了那个充满幻象和报应的丛林里,我好不容易才勉强逃了回来!……反正,我没有跑。

这也许没有什么区别。湿婆——冷酷无情,背信弃义,一出生就成为我的敌人——最后总会找到我。因为虽然鼻子有本领嗅出秘密来,但到采取行动的时候,两只能够夹死人的膝盖无疑更占上风。

我在这个问题上准备再发表最后一个自相矛盾的看法。假使正如我相信的那样,我正是在那个哭泣的女人的房子里找到了答案,使我对那个终生困扰我的有关生活目标的问题有所了解的话,那么,通过把自己从毁灭的宫殿中解救出来,我也会使自己失去这个最宝贵的发现。用更加带有达观的话来说,祸兮福所倚,黑暗中必然有一线光明。

萨里姆对湿婆,鼻子对膝盖……我们只有三件东西是共有的,那就是我们出生的时刻(及其后果),背信弃义的过失,还有我们的儿子阿达姆——这个长着一对万能的耳朵的从来不笑的严肃的孩子,是我们的结合。阿达姆·西奈在许多方面同萨里姆恰好完全相反。我出生后,成长的速度快得令人头晕目眩,同像毒蛇一样的疾病斗争的阿达姆呢,几乎根本就不长。萨里姆一出生就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而阿达姆呢却稳重得多,从来不对别人微笑。萨里姆让自己的意志屈服于家庭和命运联手施加的高压之下,而阿达姆却拼命进行斗争,就连绿色药粉也不能使他低头认输。萨里姆决心吸收这个大千世界,以致有段时间连眼睛也没法眨动,但阿达姆呢,却老是坚定地闭着眼睛……在他偶然放下架子睁开眼睛时,我注意到他眼珠的颜色,是蓝的,冰一样蓝,克什米尔天空那命定的蓝色又循环出现了……但没有必要多讲了。

我们是独立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太快地向我们的未来冲过去。他是在“紧急状态”下出生的,他将会而且已经谨慎得多,耐心地等待时机。但等到他采取行动时,他是不可抗拒的。他已经比我更加厉害、更加强硬、更加坚决,在他睡觉时,他眼皮底下的眼球一动也不动。阿达姆·西奈,这个膝盖和鼻子的孩子,不会(就我所能看出来的)屈服于幻梦。

有时候,他两只招风耳像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涨得通红,它们究竟听到了多少东西呢?要是他能够讲话,他会不会提醒我预防背叛和压路机呢?在一个充满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气味的国家里,我们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我这个儿子不肯讲话,我呢又对鼻子发出的警告置若罔闻。

“哎呀,天哪,”博多叫道,“先生,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呀!孩子不说话,这有什么叫人惊奇的呀?”

又是我内心的裂缝,我不能。——你非得这样不可。——是的。

一九七六年四月,我仍然生活在江湖艺人聚居区里,我儿子阿达姆仍然患着慢性结核病,似乎任什么办法也治不好。我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以及逃跑的想法),但假使说我留在这个贫民窟里是为了某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便是“画儿辛格”。

博多啊,萨里姆将自己的命运同德里的江湖艺人结合在一起,部分原因是一种相称相配的感觉——也就是有一种自笞的信念,觉得自己过了这么久才沦落到赤贫的境地完全是活该(我从舅舅家出来时,随身只带了两件衬衫,白色的,两条裤子,也是白色的,一件T恤衫,上面印着粉红色的吉他和一双鞋子,黑色的),部分原因是出于对救我的女巫婆婆帝心怀感激之情。但我所以会留下来——像我这样一个识字的年轻人,至少可以到银行里去做职员,或者到夜校里去教人读书写字——还因为,我的一生中,总在有意无意地寻找父亲。阿赫穆德·西奈、哈尼夫·阿齐兹、“快刀屠夫老爷”、佐勒非卡尔将军都曾经被我用来代替从来没有见到的威廉·梅斯沃德,“画儿辛格”是这一系列出色人物中最后的一个。也许在我寻找父亲以及救国的双重欲望中,我夸大了“画儿辛格”的作用。很可能存在着这样一种可怕的情况,那就是我把他歪曲成为(并且在这些文字中又一次歪曲了他)我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梦幻一般的人物……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每当我问他:“‘画儿’爷,你什么时候领导我们呀——那个伟大的日子什么时候到来呀?”他总是很尴尬地支支吾吾回答:“队长啊,别去想这种事情啦。我只是从拉贾斯坦邦来的一个穷人,也是世上第一奇人而已,别把我想成其他什么呀。”但我还是逼他:“这不是没有先例呀——从前有哼哼鸟米安·阿布杜拉……”对此“画儿”爷只是说:“队长,你有些念头真是怪。”

在实行“紧急状态”的最初几个月里,“画儿辛格”一直处在一种阴郁的沉默状态中,这(又一次)使人想起“母亲大人”当年那一次的沉默不语(它也传到了我儿子身上……)。他不再像过去一再坚持的那样,去新城区和老城区的大街小巷对听众发表演说了。但尽管他说:“队长啊,现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讲话好。”我仍然坚信有一天,在漫长的午夜结束之后的某个千载难逢的早晨,走在一大队流离失所的人前面,领导我们大家走向光明的便是“画儿辛格”,他也许还吹着笛子,脖子上缠着能够致人死命的毒蛇……但也许他仅仅是个玩蛇的而已,我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我只是说,这个满脸胡子、又高又瘦、头发在脖子后面挽了个鬏的我最后一位父亲,对我来说仿佛就是米安·阿布杜拉的化身。但这一切也许只是幻想,只是我一心一意为将他卷进我的历史中而杜撰出来的。我的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幻想,但别以为我对现实一无所知。不过,我们正来到一个没有幻想的时代,我别无选择,只好最后将我整个晚上一直试图回避的高潮明白无误地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