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长河落日,余晖漫天。

河水拍在码头的步级上,“啪啪”轻响,大青石铺就的长堤古朴苍浑,视线远处,是泥涂沙滩混和的河岸,青翠的芦苇丛生。

风一吹,芦苇刷刷,一大群野鸭子飞了起来,盘旋着往橘红色的天际尽头振翅而去。

裴月明趴在船舷上,看河风吹拂,渔舟唱晚。

她安静待着,桃红便不打搅,端来一个小凳子,坐在她身侧做针线陪着。

有个小太监蹑手蹑脚跑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桃红肩膀,她吓了一跳回头,小太监往舷梯方向指了指,桃红顺着看过去。

弦梯位置站了一个人,是陈云。

桃红抿抿唇,放下针线起身过了去。

裴月明侧头,就见到舷梯后面伸出一只手,把桃红拉了进去。

芳姑也见了,她就笑:“回来不了两天又出去了,陈云这小伙不错的。”

桃红和陈云这一对有些苗头,芳姑还特地托人打听了一下。陈家家里不错,父亲是个副尉,中等偏下的武官,母亲是个小官千金,家里兄弟两个,家庭和睦,相处简单,家里也有宅有地。

所以嘉熙堂上下都很乐见其成的。

裴月明也笑了笑,“是啊。”

芳姑哄她进去:“这天儿热,咱们进去吧?殿下该很快就回来了。”

他们现在在宿州,预计明天上午就能抵达泗州了。船泊岸补充淡水和蔬菜,萧迟正过萧逸那边商量登岸后的差事。

“嗯。”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色暗了大半,裴月明打起精神,站起身回船舱去了。

叉了两块蜜瓜,桃红就回来了。

这丫头没有谈恋爱的欢喜,反而一脸心事重重的,裴月明看着她要第三次把针戳进自己的手指头时,不得不喊停了。

“怎么了?”

桃红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裴月明便吩咐众人先下去,她拉着桃红手让她坐到身边来。桃红没肯,就挨着她坐在脚踏上。

裴月明无奈,只好由得她了。

“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是没有。

桃红低头一阵子,就低声说了起来:“主子,他说回去以后,想让他娘来提亲,可,可我……”

其实就是告白了,如今不大流行自由恋爱,说让长辈来提亲的,才足够诚意。

“我说不好,太突然了。”

“他就说,那咱们就先处一处好不好?”

陈云要送给她一支簪子,匣子很精致显然很贵,如今簪子可是有着很特殊含义的,接受了,就等于接受对方的情意。

桃红很慌,一把推回去,胡乱说一句要想想,就跑回来了。

她喃喃:“主子,我该不该答应他?”

她仰头看裴月明,“……我只是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卖身婢女,他是官宦之子,是殿下的亲信侍卫,前途无量,我,我……”

说到底,还是自卑。

桃红也喜欢他,但顾忌自己身份太低了。

裴月明拉着她的手说:“不许妄自菲薄!”

婢女怎么了,桃红是宁王妃的陪嫁侍女,患难与共的头一等心腹,出去配个小官之子完全没问题的。

还多的是人争着娶呢。

至于卖身这个,拿放契书去京兆府重新入籍就可以了,孩子随父,也不影响入仕前程。

这个不用考虑的,要考虑的只是陈云这个人,还有陈家这个家庭。

后者,已经把过关了。

裴月明就鼓励她试试:“那就先处一处呗,你既然有这个意思,那就试试,不试过怎么知道?”

桃红问:“那……那万一处了发现不合适呢?”

那自然是分手啊,难道发现是歪脖子树还要在上头吊死吗?

她肯定说:“要是不适合就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结婚了,发现渣男也得拜拜啊,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们总不能忌噎废食不是?”

“没事的,你愿意就去吧!”

“嗯!”

桃红笃信主子,闻言一扫心事,兴冲冲应了一声,飞快跑出去了。

裴月明不禁笑了笑。

雪青色门帘一挑,萧迟从后房门进来,他皱了皱眉:“怎么好端端的就说分。”

萧迟在帘后站了有一会了,不好进来,听了差不多全程,听得他心里很不得劲。

都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说分了?

“陈云办事能力不错,也不是没有前程的,人生得也精神。”

“他品性尚可的,谅他也不敢亏待桃红。”

这事儿他听裴月明说过后,问过冯慎两句的,桃红很得裴月明重视,在他跟前也算有几分脸面,给个水缸陈家人做胆子,也不敢薄待桃红。

他皱眉坐下;“有什么矛盾,说清楚了,互相容让一下不就行了吗?”

“怎动不动就说分?”萧迟心里很不舒服。

他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也太过轻率了。”

萧迟进来,王鉴也跟了进来,奉上茶来,裴月明嗯嗯两声,就问他:“去那边说什么了?”

问的是和萧逸霍参。

“废话。”

纸上谈兵来商议,能有什么建设性?总得到了地方才知,其余的看资料就行了,皇帝给的挺全乎的。

萧迟本打算还说两句的,可前个话题已经过去了,裴月明已说起其他,他顿了顿,只得咽了回去。

“那早点用膳吧,早点歇了,明儿上午就该到泗州了。”

多半是场硬仗了。

“……嗯。”

“那传膳吧。”

……

涛声阵阵,穿行破水,月光洒在菱花的舷窗上,照得半室银白。

夜深了,萧迟却没有睡着。

裴月明安静伏在他怀里,小兽般微微一呼一吸,青丝披散在他的臂上,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良久,他收紧双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盯着木质地板上的银白月光,他有些怔怔。

他还在想傍晚那事。

裴月明和桃红说的话,她当时那个态度。

其实之前,萧迟就隐隐觉得两人有些不同了。

今天他终于摸准这种感觉了。

这是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意识到了,他不会说感情观,但他知道就是这方面的不同。

她太干脆太洒脱了。

当初他告白,她答应得爽快。

但不知为何,萧迟却有种预感,万一,他说得是万一,假设臆想的,万一……有朝一日两人不好了。

她也会这么爽快地离开。

虽坚定相信两人不会不好,两人一定会恩爱到白头的,但这个念头一浮上来,萧迟还是压抑不住胸闷气短。

闷闷的,心眼儿像被堵住了一般,憋得他难受极了。

他不想她和他不同,他想她和自己一样!

萧迟失眠了。

自从两人在一起之后,他就没失眠过,搂着她酣然入睡,就算做梦,那也是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