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第2/4页)

但他同警察的关系并不差。事实上,每逢圣诞节,查尔斯警官总要带着邮递员和卫生检查员到哈特的住处喝上一杯。

查尔斯警官说:“我也是没法子呀,为了糊个口。你是知道的,哈特。不用别人告诉我,我知道自己再也升不上去了。”

哈特说:“这有什么,警官。我们在乎个什么。你的孩子们最近怎么样啦?以利亚好吗?”

以利亚是个聪明的男孩。

“以利亚?哦,我想他今年要搞个展览。哈特,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只能碰碰运气,没别的办法了。”

每次他们都是以好友身份告别。

但是有一次,哈特麻烦惹大了,原因是他往牛奶里掺水。

他说:“警察和那帮人过来盘问我水是怎么到牛奶里的。好像我知道一样。我哪儿知道水是怎么到牛奶里的。没错,我是把锅浸在了水里,但只是为了让牛奶快点凉下来,而且怕锅翻,我还专门采取了保护措施。我猜肯定是那个锅有个洞,就是这么回事。有一个很小的小洞。”

爱德华说:“那你最好老老实实向法官说明一下。”

哈特说:“爱德华,你说得倒轻巧,你以为特立尼达是英国啊。在特立尼达,你听说过有哪个说了真话的会有好下场?在特立尼达,你越天真,他们越让你坐牢,你出的贿赂就得越多。你得贿赂法官,给他们送鸡送鸭,要大个头的来克亨老母鸡才行,还得送钱,还得贿赂那些检察官。等一切贿赂都到位了,你才有可能被判得轻一点。”

爱德华说:“说的也是。不过你总不能主动认罪呀。你应该编个理由才是。”

结果,哈特被罚了两百元,还让法官给狠狠地教训了一通。

哈特气呼呼地从法庭回到家里。他取下领带脱了衣服,说道:“这个世界真他妈的滑稽。你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打了领带,穿上夹克,擦亮皮鞋,都为了什么?就为了站在某个愚蠢的法官面前让他把你臭骂一通。”

哈特耿耿于怀了好些日子。

他说:“希特勒做得对,伙计。把所有的法律书都烧光。把它们都烧光。把所有这些该死的东西堆成一大堆点上火,把它们烧掉,看着它们烧。希特勒是对的,伙计。我不知道我们干吗要和他打仗。”

埃多斯说:“你在胡说八道,哈特。”

哈特说:“我也不想这么说,我也不想。但希特勒就是对的。把那些法律书烧掉。把它们统统烧掉。我也不想这么说的。”

一连三个月,哈特都没有和查尔斯警官说过话,查尔斯警官很伤心,他总是托人捎口信代问哈特好。

一天他叫住我说:“今晚你要去看哈特吗?”

我说:“是的。”

“你昨天看见他了?”

“看见了。”

“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噢,我是说他气色怎么样?他看上去好吗?高兴吗?”

我说:“他看上去特别烦恼。”

查尔斯警官说:“哦。”

我说:“还有事吗?”

“哎,你别急着走呀……”

“怎么了?”

“没怎么。没什么,没什么。你等一下再走。听着,你把这话捎给哈特听。”

我就对哈特说:“查尔斯警官今天把我叫到他家,又哭叫又哀求,请我务必告诉你他不会和你过不去,他说向警方告发你往牛奶里加水的人不是他。”

哈特说:“什么水、什么牛奶?”

我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哈特说:“你瞧瞧,特立尼达现在都成了什么样子了。有人说我的牛奶里有水。没有一个人看见我往牛奶里掺水,但现在大家讲话的口气好像他们都看见了似的。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什么牛奶里加水。”

我发现,哈特对这事讲得很欢。

我总把哈特看成是个有一套习惯的人,很难想象出他有另外一面。我猜他带我去看那场板球比赛时有三十五岁,坐牢时有四十三岁。但对我说来,他不论哪个岁数都一个样。

他的长相,我已经说过了,像雷克斯·哈里森。皮肤呈深褐色,中等身材,走起路来有点罗圈腿,另外他还是个平脚板。

在我看来,他下半辈子恐怕也就是做那些事情。板球、足球、赛马,上下午都读报纸,坐在人行道上海侃,圣诞前夜和新年前夜喝醉酒乱嚷嚷。

除了这些他好像什么也不需要。他已经满足了,我甚至不相信他会需要女人。当然,我知道他有时也去城里的某些地方,不过我想他这样做与其说是为了女人,还不如说是为了体验强力的刺激。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使得米格尔街俱乐部分崩离析,从那以后,哈特也变了。

我猜这是爱德华的错。我想,我们当中没人意识到哈特有多喜欢爱德华,也没有人意识到爱德华结婚令哈特有多伤心。爱德华的妻子和那个美国兵私奔后,哈特简直难掩喜悦,可当爱德华去了阿鲁巴后,他又深深地陷入了失望。

有一次他说:“所有的人,一旦成年就甩头走了。”

又有一次他说:“我真他妈笨,我应该像爱德华和其他人那样,也去美国人那儿工作。”

埃多斯说:“这几天晚上哈特在城里到处寻欢作乐。”

博伊说:“这有什么,他是成年人,难道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埃多斯说:“有些男人就这样。其实,所有男人都这样。他们开始老了、怕了,所以总想干点年轻人的事情。”

埃多斯这么说让我特别生气,因为我不愿把哈特想成那种人,可最糟糕的是我还感到可惜,因为我觉得埃多斯说得没错。

我说:“埃多斯,你为什么就不能少想点这种下流事?你干吗不把这些下流的想法扔进垃圾堆里?”

后来有一天,哈特将一个女人带到了家里。

打那之后,我觉得和哈特相处有点不自在了。他现在成了一个有责任有义务的男人了,他再也不能把时间和注意力统统放在我们身上了。更糟糕的是,大家都装作那个女人不存在似的,就连哈特自己也不例外。他从没提过她。他这样做好像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是个浅褐色皮肤的女人,三十岁上下,有点发福。她喜爱蓝色。她叫自己多莉。我们常常看见她独自一人在哈特屋子的窗口往外看,神情茫然。她从不和我们说话。事实上,除了在屋里喊哈特的声音,我几乎没听过她说话。

但是博伊和爱德华对她带来的变化感到很高兴。

博伊说:“我还是头一回和一个女人生活在那座房子里,感觉就是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但感觉这样好多了。”

我母亲说:“你瞧男人有多蠢。哈特明明知道爱德华遭遇过什么,但他还是和那个女人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