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回到区办公室,一些青年会员停止了说笑,跟我打招呼,可是我没法把那噩耗告诉他们,我点了点头,径自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就把他们的声音挡住了。接着,我坐了下来,直瞪瞪地向窗外树丛里望去。曾是一片新绿的树木现在变成了暗绿色,显得干巴巴的。街上,一个卖晒衣绳的小贩摇一阵铃,吆喝一阵。就在这时,不管我怎样尽力不去想,那个场景又回到了心头——不是那死了人的场景,而是那纸娃娃跳舞的模样。我寻思,我干吗不能控制住自己,反而去向那个纸娃娃啐唾沫呢?克利夫顿看到我时,他是怎么想的?在他吆喝声的背后肯定有对我的恼恨,可是他又不理我,就是没理我,而且他对我在政治上的愚蠢感到好笑,我一下子脾气发作,跟他过不去,可是我没有指出这些纸娃娃是毫无意义的,是下流的把戏,没有谴责他,没有抓住这个机会教育群众。我们从不放过教育群众的机会,可是这次我错过了。我所做的只是使他们笑得更响了……我帮助并纵容了社会上的落后现象……场景变了——他躺在阳光下,这次我看到了一架在天空喷写广告的飞机在空中盘旋,后面留下一道烟迹,一个身穿豆绿色衣服的大块头女人站在我身旁说:“哦,哦”……

我转过身,面对墙上的地图,从口袋里掏出纸娃娃就往桌上一扔。我的胃在翻滚。为这玩意儿去死!我心里怀着不干不净的想法把这娃娃捡了起来,把这堆皱纹纸端详了一番。用马粪纸做的脚耷拉着,我把纸腿拉了下来,那纸腿实际上是折成一层层的可伸缩的皱纹纸,一个由皱纹纸和马粪纸用胶水粘起来的玩意儿。可是我对它的恨就仿佛在恨一个活的东西。它怎么跳起来的?马粪纸的手一折成了拳形,涂上一条条橘红色就成为手指,我还发现它有两张脸,马粪纸圆盘两面各画了一张脸,都咧着嘴在傻笑。我又回想起克利夫顿唱起让娃娃跳舞的那种吆喝声,我于是抓住娃娃的脚,拉长它的头颈,只见它往下一瘫,随即往前滑倒。我把它另一张脸转过来,又试了一次。它有气无力地一跳,哆嗦了几下就倒成一堆纸。

“来吧,让我开开心,”我说着又拉了一下纸娃娃的脖子。“你不是能让大伙儿开开心吗?”我又把它的脸一转。这一面跟那一面一样,笑容都堆满了整张脸。当时它一张脸对着人群笑,反面就对着克利夫顿笑。他们开了心,而他却因此丧了命。当时我像一个傻瓜,对着它啐唾沫,可是它仍然在咧着嘴笑;克利夫顿不理我的时候,它也还在笑。突然我看到一根细细的黑线,于是就把线从皱纹纸里抽了出来。线的一端有一个小圈圈。我把手指穿进去,再站起来把线拉紧。这一下纸娃娃就跳了起来。克利夫顿一直使它跳个不停,原来这根线别人是看不见的。

你为什么不揍他?我问自己。为什么不把他的下巴颏儿打碎?为什么不把他打伤,这样不是能救了他吗?你可以挑动起一场斗殴,那样一来,两个人都会被逮捕,可是也不会有开枪的事了……可是他为什么打警察呢?他过去也被逮捕过,他应该知道对付警察的分寸。那警察讲了些什么使他勃然大怒以致失去自我控制?我突然想到,是不是可能他在与警察对抗之前,甚至在他看到警察之前,就已经心中郁积着怒火?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感到身体发软。假使他认为我是叛徒那怎么办?这念头太恶心了。我坐在那儿动也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动我就会垮下来。有一阵子,我掂量这个念头,感到这问题太大,我没法判断。我只能接受对生者的责任,不能为死者负责。我从这念头前缩了回来。这个事件是政治性事件。我看着纸娃娃,不禁沉思起来:这种逗人乐的玩具的政治后果就是死亡。可是那样说太不着边际。它的经济意义呢?是一个人的生命只值一只两角五的纸娃娃……可是那仍然使我摆脱不了是我发了火才促使他死亡这个想法。只是我的内心接受不了这种想法。使他在政治上堕落的这场危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首先,我跟他卖纸娃娃又有什么关系呢?到后来,这条思路我也放弃了。我又不是警察局的侦探,况且在政治上个人是无足轻重的。他现在留给我们的就是这次开枪事件,克利夫顿已心甘情愿从历史边缘一头栽下去,除了在我心头留下对那个场景的记忆之外,唯一重要的就是栽下去这一事实本身。

我直挺挺地坐着,仿佛在等待枪声再起;内心在挣扎,不让心头的重担把我压垮。我听见卖晒衣绳小贩的铃声……报纸上消息出来以后,我怎么对委员会说呢?这个委员会真见鬼!我怎么去解释纸娃娃呢?可是我何必说什么呢?我们怎样反击——这才是我应该发愁的呢。下面空地上铃声又响了。我瞅着纸娃娃。我想不出理由来为克利夫顿卖纸娃娃开脱,可是却完全有理由为他举行一次公开葬礼。我一有了这个想法就紧紧抓住不放,好像它能救我的命。虽然我不喜欢这个想法,正如当时我很不愿意面对人行道上克利夫顿蜷曲的尸体那样。可是我们处于很大的劣势地位,顾不得喜欢不喜欢了。我们得运用一切政治上有效的武器来反对他们;克利夫顿懂得这一点。总得把他葬了,而我又不知道他有没有亲戚;总得有人负责把他安葬。不错,纸娃娃是下流,他的行为是背叛,可是他毕竟只是贩卖,不是发明人,我们有必要使大家知道他的死亡的意义大于这次惨案,也大于引起这次惨案的那个玩具。这样既能为他报仇雪恨,又能防止类似事件……对,还能把脱会的会员重新吸引回来。这可能算是不择手段,不过是为了兄弟会的利益而不择手段,要知道我们有的只是心智和肉体,而对手却有庞大的权力。我们必须尽量利用我们的长处。因为他们的权势浩大,他们可以利用一只纸娃娃先是毁了他的人格,然后又以此为借口杀了他。好吧,我们就利用这次葬礼把他的人格重新树起来……他过去身无别物,仅有一身人格;他的要求恐怕也就是这一点。此刻那纸娃娃在我眼前变得模糊不清,湿漉漉的几滴泪水嗒嗒嗒地滴在那能吸水的纸上……

我弯下了腰,瞪着双眼,忽听得有人敲门,我刷地跳起来,把纸娃娃一把塞进口袋,同时连忙拭干眼泪。

“进来,”我说。

门慢慢地开了。一群青年会员前拥后挤地走了进来,每张脸都是一个问号,姑娘们哭了。

“是真的?”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