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第4/5页)

他的嘴角流着口涎。他抓住耶稣的肩膀,用力摇撼,把他紧紧贴在墙上。他又开始叫喊:“你有什么事要呆在这里?你为什么没有钉死在十字架上?胆小鬼!逃兵?叛徒!这就是你的成就吗?你不知道羞耻吗?我举起拳头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钉死在十字架上?”

“别说了!别说了!”耶稣求道。他的五个伤口也开始流血了。”

“加略人犹大,”彼得又插进来,“你没有怜悯心吗?你没有看到他的脚,他的手?要是你不相信,就用手摸摸他吧。他的肋边也在流血呢。”

犹大勉强苦笑了一声。他吐了一口唾沫叫道:“喂,木匠的儿子,你什么都骗不过我——不!你的守护天使是夜里来的。”

耶稣摇头。“我的守护天使……”他哆嗦了一下,喃喃地说。

“是的,你的守护天使:撒旦。他在你的手上、脚上、肋边踩出了红斑,你就可以欺骗全世界,欺骗你自己。为什么你那样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回答?胆小鬼!逃兵!叛徒!”

耶稣闭上眼睛。他感到一阵头晕,但是他挣扎着,不使自己倒下。“犹大,”他说,声音颤抖着,“你一向狂野不驯,你从来不受人力的限制。你忘记了人的灵魂是一支箭,它可以向天空高射,但是到头来还要落在地上。生活在人间意味着要剪除翅膀。”

犹大听到这话,更加固执狂热了。“你真不要脸!”他叫道。“难道你,大卫的儿子,上帝的儿子,弥赛亚,最后就落到这个地步?人间的生活要你吃面包,再把面包变成翅膀,要你喝水,再把水变成翅膀。人间的生活要你长翅膀。这都是你告诉我们的——你,你这个叛徒!这都不是我的话,这都是你的话。我怕你忘掉,才提醒你的!”

“马太文书,你在哪里?你过来!打开你厚厚的文件——你总是带在身边,挨着心口,就像我带刀子一样。打开你的记录。它们已被时间、蠹虫、汗水腐蚀了,不过还可以认清不少字。打开你的记录,马太,请你读出来,让这位先生可以听到,重新记起来。有一天晚上,耶路撒冷的一位著名人士,名叫尼哥底母的,偷偷地来见他问:‘你是谁?你的工作是什么?’而你,木匠的儿子,是怎么回答他的——你说说看——‘我铸造翅膀!’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们都感到背上长出翅膀。现在你又落到什么地步,拔了毛的公鸡!你哭哭啼啼地说:‘人间的生活要你剪除翅膀。’哈!别在我面前现眼,胆小鬼!如果生活不是闪电和响雷,我要它干什么?别挨近我,彼得,你这风向标!还有你,侠义的安德烈。别叫喊,婆娘们。我不会碰他的。我为什么要举手打他?他已经死了,埋葬了。他虽然仍然站着,会说话,会哭,但是他已经死了:一具尸体。让上帝去饶恕他吧,我可不能。但愿以色列的血泪和灰烬落在他的头上!”

那些小老头儿们的承受力到了尽头,他们都瘫倒在地上,跌成一堆。他们的记忆被唤醒了;他们又感到年轻了,想起了天国,宝座,堂皇的气派。突然他们齐声唱起了哀歌。他们呻吟着,号叫着,脑袋撞着石块。

耶稣也突然哭泣起来。他叫道:“我的犹大兄弟,请饶恕我!”他开始冲向红胡子的怀抱。但是犹大向后一跳,伸出手来挡住他,不让他靠近。“别碰我!”他叫道。“我什么也不再相信了;我谁也不相信了。你伤了我的心!”

耶稣被绊了一下,他看看四周,想抓住一件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女人们趴在地上,扯着头发喊叫;门徒们则抬头看着他,又气又恨。黑孩子这时已不见了。

“不错,我是个叛徒,逃兵,胆小鬼,”他喃喃地说,“现在我认识到了:我已经失败了!是的,是的,我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但是我失去了勇气,逃走了。请原谅我,兄弟们,我欺骗了你们。唉,但愿我能从头再活一遭!”

他说着话就瘫倒在地上。他把脑袋拼命往院子里铺的石块上撞。

“伙伴们,我的老朋友,请你们对我说句好话,安慰安慰我。我完了,我失败了!我伸出手。你们中间就没有一个起来把手掌放在我的掌心里,或者对我说句好话?没有一个?没有一个?甚至你也不,亲爱的约翰?甚至你也不,彼得?”

“我能怎么说,说什么?”受他钟爱的信徒们哭着道。“你对我们施了什么魔法,马利亚的儿子?”

“你欺骗了我们,”彼得抹去眼泪说,“犹大是对的,你食言了。我们的一生都白白浪费了。”

这一群小老头儿一下子齐声叫起来。

“胆小鬼!叛徒!逃兵!”

“胆小鬼!叛徒!逃兵!”

马太哀哭道:“我的工作全都白费了,白费了,白费了!我想方设法使你的言行能够比得上先知们的言行。这很难做到,但是我还是做到了。我常常对自己说,在未来的会堂里,信徒们会打开用金线钉成本子的厚厚经书说:‘今天的课文摘自马太福音!’这种想法使我长上了翅膀,因此我写啊写的。但是如今,一切辉煌都已烟消云散,一切都要怪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这个文盲,叛徒!你早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是的,哪怕只是为了我的缘故,为了拯救这些记录,你也早应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这一群小老头儿又一次齐声喊叫。

“胆小鬼!逃兵!叛徒!”

“胆小鬼!逃兵!叛徒!”

这时多马从门外冲进来。“老师,”他叫道,“如今大家都抛弃你,叫你是叛徒,但是我不会离开你!不,我不会抛弃你,我不会,先知多马不会!我们说过轮子在转。因此我不会离开你的身边。我等待轮子转动。”

彼得站起来。“咱们走吧!”他叫道。“犹大,你走在头里,领导我们!”

小老头儿们气喘吁吁地站了起来。耶稣趴在地上,双臂张开,面孔朝下。他占据住整个院子。他们向他伸出拳头叫喊:

“胆小鬼!逃兵!叛徒!”

“胆小鬼!逃兵!叛徒!”

他们一个个接着喊,“胆小鬼!逃兵!叛徒!”——然后消失了。

耶稣痛苦地张望了一下。只剩下他自己了。院子和房子、树木、邻居的门、村子本身——都消失了。没有东西留下,只有他脚下的石块;石块上印着血迹。在远处下面,有一群人:黑暗中成千上万的人头。

他竭尽全力想要弄清楚自己在哪里,他是谁,他为什么感到痛楚。他想把他要叫的一声叫完,他要叫“拉马撒巴各大尼……”(1)他想张开嘴唇,但是张不开。他头晕起来,快要昏厥了。他好像是被扔到下面快要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