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2/3页)

两个年轻人坐在青草丛中,用手掰下一些面包。皮肖塔用小刀切下几片奶酪。由于草丛中昆虫太多,他们把食品袋放在一块大花岗岩的顶上。他们往下走了一百英尺,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喝了一些水,然后在一个能看见峭壁下面情况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赫克特·阿多尼斯叹了一口气。“你们两个人都很得意啊,不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要是抓住你们,就会把你们毙掉。”

吉里安诺平静地回答说:“我要是抓住他们,也会把他们毙掉。”

赫克特·阿多尼斯听见这话非常震惊。相互谅解的希望已经没有了。“不要这么冲动,”他说道,“你还是个孩子。”

吉里安诺看着他,过了很长时间才说:“我不是孩子了,因为一块奶酪,他们已经能朝我开枪了。你指望我逃走?让家人挨饿?而我像度假一样在山上等着你给我送食物?他们来杀我,我就杀他们。你呢,我亲爱的教父,我小时候,你不是跟我们讲过西西里农民的悲惨生活吗?压迫他们的人是罗马政府的税官、贵族、地主,这些有钱人付给我们的工钱少得可怜,我们拿到手的钱连生活都难以为继。我和蒙特莱普雷的两百来个人到劳务市场去找活干,他们挑选劳工的时候就像在挑选牲口。他们说,干一个上午活儿给一百里拉,你们爱干不干。大部分人只好去干。西西里的斗士除了萨尔瓦多·吉里安诺,还会是谁呢?”

赫克特·阿多尼斯现在真的慌了:做个逃犯已经很糟糕了,做个革命者就更加危险。“这在文学作品中看看也就罢了,”阿多尼斯说,“可是在现实生活中,这会让你早早地走进坟墓。”他顿了一下,“那天晚上你们的英雄壮举有什么用呢?你们的邻居现在还被关在监狱里呢。”

“我会解救他们的,”吉里安诺平静地说。他看见阿多尼斯脸上的惊讶表情。他希望得到教父的赞同、帮助和理解。看得出教父还把他当成一个心地善良的农民。“你必须理解我现在的处境。”他略作停顿。他能不能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呢?他的教父会不会认为他狂妄自大?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说,“我并不害怕死。”他朝赫克特·阿多尼斯微微一笑——教父对这孩子般的微笑曾经非常熟悉和喜欢。“真的,我自己也很吃惊,我不害怕被人杀掉,因为对我来说这不太可能发生。”他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的军警、他们的装甲车、他们的机关枪、整个罗马,我都不害怕,我可以打败他们。西西里有很多土匪,帕萨藤珀、还有泰拉诺瓦,他们就不怕罗马。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

赫克特·阿多尼斯感到好笑,同时也感到焦虑。难道是吉里安诺身上的伤影响了他的大脑思维?难道他现在与亚历山大、凯撒、罗兰这些谱写新历史的人物一样了?如果不是坐在深山幽谷中与挚友高谈阔论,那么英雄人物的梦想始于何时呢?不过他还是漫不经心地说:“不要再提什么帕萨藤珀和泰拉诺瓦,他们已经被抓了,就关在贝兰伯兵营的牢房里,再过几天就要移送到巴勒莫去了。”

吉里安诺说:“我要营救他们,我希望他们感谢我。”

他说这句话的严肃神情使赫克特·阿多尼斯感到震惊,但却使皮肖塔非常高兴。他俩都因为吉里安诺的变化而感到惊讶。他俩一直都很喜欢他,也敬重他。作为一个年轻人,他品格高尚,非常沉稳。这是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他对力量的渴望。

赫克特·阿多尼斯说:“感谢?帕萨藤珀把送他一头毛驴的叔叔都杀了。”

“那么我必须教教他感谢这个词的含义,”吉里安诺说着顿了顿,“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先仔细考虑,如果你拒绝,我仍然是你忠诚的教子。不要考虑你是我父母亲的好朋友,也不要考虑你多么喜欢我。是你教导我要热爱西西里,我求你的这件事就是为了西西里。在巴勒莫给我当眼线吧?”

赫克特·阿多尼斯对他说:“你是让我这个巴勒莫大学的教授成为你们匪帮的成员。”

皮肖塔不耐烦地说:“这种事在西西里不足为奇,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和友中友有某种联系。除了在西西里,还有什么地方的历史学和文学教授会带手枪呢?”

赫克特·阿多尼斯仔细打量着这两个年轻人,同时在考虑如何作答。他可以轻易地答应,然后把这种承诺置之脑后。他也可以轻易地拒绝,答应只能作为朋友,时而提供一些帮助,就像他今天这样。毕竟这出闹剧不可能持续太长时间。吉里安诺可能会在交战中被杀或者被人出卖。他可以移居美国,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想到这一点,阿多尼斯颇有几分伤感。

赫克特·阿多尼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夏日,一个和今天很相似的日子,当时图里和阿斯帕努顶多只有八岁。他们坐在吉里安诺家的房子和大山之间的牧场上等着吃晚饭。赫克特·阿多尼斯给图里带去一口袋书,其中有一本是《罗兰之歌》,他当时还读给他们听了。

这首诗阿多尼斯几乎能背下来。在西西里,每个识字的人都喜爱这首诗,每个不识字的也都喜欢这个故事。在小镇和乡村演出的木偶剧团都把它作为主打节目,西西里的每辆马车上都画着这个传奇故事中的人物。查理大帝有两个伟大的骑士罗兰和奥利维,他们杀死了大批萨拉森人,保护他从法兰克撤离。阿多尼斯讲述了他们在伟大的龙塞斯瓦列斯战役中是如何共同战死的——奥利维三次请求罗兰吹响号角,让查理大帝的军队回兵营救,而骄傲的罗兰拒绝了。等萨拉森人在数量上占压倒优势的时候,罗兰吹响了大号,但为时已晚。查理大帝杀回来营救他的爱将,发现他们已经战死,他们的四周躺满了萨拉森人的尸体,他难过得直扯自己的胡须。阿多尼斯记得吉里安诺激动得热泪盈眶,但奇怪的是,阿斯帕努的脸上却露出了不屑的神情。这两个孩子中,一个认为这是人生中最壮烈的时刻,另一个却认为死在异教徒手中很不光彩。

当时两个孩子从草地上爬起来,跑进屋里去吃晚饭。图里的一只手臂搂着阿斯帕努的肩膀,阿多尼斯看见这个姿势后微微一笑。这是罗兰扶着奥利维,这样他们两人才能在冲上来的萨拉森人面前站着死。罗兰临死的时候把他的铁护手指向蓝天,一个天使把它从他的手里接了过去。那首诗以及那个传奇故事都是这么说的。

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但现在的西西里和那时一样遭受着不幸:橄榄树林、炙热的平原、基督徒早期在路边修建的神龛、数不清的十字架上处死的斯巴达克斯领导下造反的奴隶。现在,他的教子也将成为这样的英雄。但这个年轻人却不明白:要改变西西里,就需要有一座道德的火山的爆发,才能点燃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