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钟面 15

年复一年过去,一天,他和一个同事坐在城里的一间咖啡馆中,他就住在这座瑞士的阿尔卑斯山麓下的城市里。在对面桌上,他注意到一个年轻女人在观察他。她很漂亮,嘴巴大而肉感(他很自然地比作一只青蛙嘴,如果可以说青蛙是漂亮的),他觉得她就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女子。即使隔开三四米的距离,他依然觉得与她的身体接触起来富有快感,他非常喜欢她的身体,此时此刻,要胜过其他所有女人的身体。她目不转睛地凝视他,以致他不再倾听同事讲话,束手就擒,而且痛苦地想到,再过几分钟,离开咖啡馆,他就要永远失去这个女人。

但是他没有失去她,因为他们从桌旁站起来的时候,她也站起身来,像他们一样,朝对面的楼房走去。不久,那座楼里要拍卖油画。他们穿过街道,一会儿两人靠得非常近,他禁不住要对她讲话。她好像早就在等着似的,同鲁本斯攀谈起来,丝毫不管他的同事。这个同事十分困窘,默默无言地尾随他们来到拍卖厅。拍卖结束时,他们又单独待在同一间咖啡馆里。他们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匆匆地说出他们要说的话。但是他们要说的话没有多少内容,他突然觉得半个小时长得惊人。这姑娘是个澳大利亚女大学生,她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这种情况看不出来,但是她分外喜欢说出来),她在苏黎世的一个教授指导下研究绘画符号学。在澳大利亚她有段时间在一家夜总会跳艳舞,以此为生。所有这些情况都很有趣,可是给了鲁本斯一个很古怪的印象(在澳大利亚,为什么光着上身跳舞?为什么在瑞士研究绘画符号学?究竟什么是符号学?),以致这些情况非但没有唤起他的好奇心,反而像需要克服的障碍一样事先使他厌烦。因此,看到这半个小时终于结束,他很开心;他的热情立即变得旺盛起来(因为他始终喜欢她),他们讲好第二天约会。

可是一切都不如人意:他醒来时有点偏头痛;邮差给他送来两封令人不快的信;给一个办公室打电话时,他不得不忍受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她不屑理解他的要求。女大学生一出现在他的门口,他的不祥预感便得到证实:为什么她的穿着与昨天迥然不同?脚上穿着硕大的灰色篮球鞋;球鞋上面是厚袜子;袜子上面是一条长裤,使她古怪地显得更小巧;长裤上面是一件茄克衫;在茄克衫上面,他终于看到青蛙的嘴唇,嘴唇总是一样诱人,不过条件是去掉嘴唇以下的一切。

这身打扮的粗俗在她身上并不显得有很严重的问题(事实上丝毫不改变女大学生是漂亮的);使鲁本斯更为不安的是他自己反而不知所措:一个要去会男友,并想同他做爱的少女,为什么不穿着打扮得让他喜欢呢?她要让人领会,衣着打扮是外表的事,毫不重要吗?还是相反,她要使她的衣服显得优雅,使她的大球鞋具有吸引力?还是她毫不重视她要会面的男友呢?

也许为了防止万一他们的会面未能使她心满意足,他要得到她的原谅而向她承认度过了难熬的一天;他竭力想使自己显得诙谐一点,便列举从早晨以来发生的所有恼人的事。她咧嘴一笑:“爱情是不祥征兆最好的解毒剂!”鲁本斯对“爱情”这个字眼感到吃惊,他已经不习惯这个词。爱情意味着什么?肉体之爱?还是爱慕的情感?正当他沉思凝想的时候,她在房间角落里脱衣服,马上钻到床上,将长裤扔在椅子上,将偌大的球鞋和厚袜子扔到椅子底下。这双球鞋在澳大利亚几个大学与欧洲的城市之间长途跋涉,如今在鲁本斯房里稍作停留。

这是一次美妙而平静的、默默无声的做爱。我要说,鲁本斯突然回到沉默寡言的田径运动阶段,但是“田径运动”这个字眼可能有点不合时宜。因为以前处心积虑要证明拥有体力和性交能力的年轻人的雄心壮志已荡然无存;他们进行的活动具有的性质,似乎更是象征性的而不是田径运动。只不过鲁本斯丝毫没想到他们的行动有象征性:柔情?爱情?健康的体魄?生之欢乐?恶习?友谊?信仰上帝?也许这是祈求长寿?(姑娘钻研绘画符号学,而她难道不是本该在性交符号学上启发他吗?)他做的是毫无意义的行动,他生平第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在间歇的时候(鲁本斯想到,符号学教授在研究班讨论课的课间大概也有十分钟的休息),姑娘说出(用始终一样平静悠然的声调)一个句子,这个句子重新包含“爱情”这一不可理解的字眼。鲁本斯陷入沉思:来自宇宙深处的美艳的女子将降落到地球上:她们的躯体也会像地球上女人的躯体,她们的躯体接近完美无缺,因为在她们出生的星球上,疾病闻所未闻,躯体毫无缺陷。她们在地球以外的过去将永远不为地球上的人所知晓,因此,地球上的人丝毫不理解她们的心理;他们永远不能预料他们所说所做的事对她们产生的效果;他们永远猜度不出隐藏在她们面孔后面的感觉。鲁本斯思忖,同这样陌生的人不可能做爱。随后他振作起来:男性无疑能自动调节,使男子甚至能同来自天外的女人性交,不过这会是没有刺激性的做爱,既缺乏感情又缺乏淫念的普通的体力运动。

休息结束了,研究班讨论课的第二部分即将毫不停顿地开始,鲁本斯想说点什么,几句非常粗鲁的话,以便促使她失去平衡,但是他同时又明白,他下不了决心这样做。他仿佛是要用一种掌握得很差的语言同人争论那样,感到一种奇怪的拘束,他甚至发不出一声咒骂,因为对方会天真地问他:“你想说什么?我一点听不懂!”于是,鲁本斯不说一句粗鲁的话,默默无言地、平静地重新做爱。

待他和她又来到街上时(并不知道是不是满足了她,还是令她失望,不过她倒显得相当满足),他已决定今后不再见她;毫无疑问,她会受到伤害,她会将这种突然的疏远(无论如何,她大概注意到昨天她使他多么目眩神迷!)看作一种由于不可解释因此更加沉重的失败。他知道,由于他的过错,澳大利亚姑娘的篮球鞋今后会踏着更加悲哀的步子,走遍世界。他告辞了,正当她转过街角的时候,他感到对平生占有过的所有女人强烈的撕心裂肺般的怀念袭上身来。这好似没有预兆,顷刻间爆发的疾病一样,突如其来,气势汹汹。

慢慢地他明白过来。在钟面上,指针到达一个新的数字。他听到钟声敲响,看到一只中世纪的大钟上一扇小窗打开了,在神奇的机械推动下,走出一个木偶:这是一个少女,穿着偌大的篮球鞋。木偶的出现意味着,鲁本斯的愿望刚刚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再也不想占有新认识的女人;他只对占有过的女人有欲望;今后他的欲望会受到往昔的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