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卢米又回到了小时候。她只有九岁,或者十岁,或者十二岁。

在那个地狱里,年份混合在一起,交织成一团黑云。她根本分不清楚也记不清楚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噩梦。

只有一件事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每次的害怕都不是多余的害怕。

卢米尽可能地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尖着耳朵听。她能躲进小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她能钻进柜子里,她能缩进橱柜黑暗、堆满了杂物的角落里,她能把自己压扁,钻进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要去看的地方。她能够让自己安静得让正常的呼吸声在她旁边都像是电钻发出的声音。

她的鼻子在流鼻涕。她让鼻涕流下去。她能克制住想要擤鼻涕或者用袖子擦鼻涕的冲动。几乎清得像水一样的鼻涕流到了她的嘴唇上。她没有舔。鼻涕继续它的行程一直流到了下巴,最后像小小的水珠般滴到了她的膝盖上。没关系,反正牛仔裤已经脏了。回家后妈妈肯定会纳闷她的裤子上怎么会有鼻涕。妈妈会纳闷,但她会保持沉默。

有些事情,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有些事情,一旦说漏了嘴,后果只会变得更严重。

卢米在听。她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集中注意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如果她现在让恐惧控制自己,那么她就不能保持绝对安静。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洁白的、还没有被人碰过的雪地。她想象着黄昏时蓝色的天空。她让野兔在雪地里奔跑,留下深浅一致的、美丽的脚印。先是一前一后两个圆圈,然后是两个并排的长圆形的痕迹。脚印能让她平静。

任何坏事都没有发生,因为野兔已经不紧不慢地跑离了雪地。

任何坏事都没有发生,因为黄昏变成了黑夜,天空中出现了第一批星星。那是天马座的大四边形。

任何坏事都不会发生,因为短暂的步行后能看到一座小木屋和木屋台阶上的灯笼。

卢米听到脚步声渐渐远了。她才敢呼吸得稍微正常一点。

她躲藏成功了。她没被她们找出来。

如果不需要每天都提心吊胆,那会是什么感觉?

卢米没有匆忙醒来。她慢慢地从梦境转入清醒,感到她的双脚和双手在变长,她的身体从女孩变成女人,逐渐从蜷缩的一团到完全伸直。她迎接把她和梦中的卢米区分开来的年份。她不再是小时候的卢米。她十七岁了。她已经很久都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每天担惊受怕了。

但现在除外。因为她卷入了别人的是非里。

爱丽莎神经质地给她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每一个响动,户外冷空气中的每一个爆裂声,都把爱丽莎吓坏了,非得让卢米安慰她。爱丽莎因为爸爸没有在说好的时间回家而恐慌。在一次通话中,爱丽莎突然大叫一声,然后卢米听到她跑到某个地方,“乓”地一声关上门,又“咔嚓”一声上了锁。

“有人从楼下的门进来了。”爱丽莎压低嗓音对着电话说。

“好吧。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

卢米根据刚才的响声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看来爱丽莎并不知道应该怎样行动而不被人发现。她之前并没有学习这种技巧的需要。如果职业杀手闯进了她的家门,肯定能根据刚才的声音立刻判断出应该去什么地方找爱丽莎。反锁的卫生间是最糟糕的藏匿场所。躲藏者就像是密封包装的微波炉速食,只需要杀手稍稍用点力打开盖子,就能吞下里面的东西,连加热都不需要。

“来的人是不是从外面的门硬闯进来的?”卢米问。

“他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

卢米真想就此挂断电话,因为还没等爱丽莎开口,她就已经猜到了爱丽莎要说的话。

“呃,是我爸。他正在楼下叫我。”爱丽莎小声说,“你别玩什么福尔摩斯了。”

“那好。我现在要挂断电话了。”卢米郑重地说。

“你别挂!你答应我明天再到我家来再挂。我不能再一个人待在这里了,我又哪里都不能去。”

爱丽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有力。

卢米一开始想拒绝。她想趁现在还可以转身离开的时候,马上脱离这场混乱。追她的那三个人并没有看清她。她还能洗手不干。其实她的手根本还没有沾到水。她并不是那个用双手在塑料袋里翻带血的钞票的人。可是结束通话后,卢米真想一头撞到墙上去。她居然答应了爱丽莎。再一次答应了爱丽莎。

玻瑞斯·索科洛夫的手指敲打着啤酒瓶的瓶身。酒已经没了味道,难喝极了,不过倒是很符合他此刻的心情。大清早的第一批嗜酒如命的虫子已经从巢穴里爬出来了,坐在了昏暗酒吧里各自固定的座位上。玻瑞斯给自己和爱沙尼亚人预定订了酒吧的包间。包间里的桌子似乎上晚班的人下班后就没有人再擦过。那是怎样的一片“沼泽”啊。不过这也跟此刻的气氛再适合不过。

他们三个搞砸了。常客桌上的那几个芬兰人肯定在骂他们三个是俄国鬼子,不过玻瑞斯这回无法反驳。绑架女孩的计划只能放弃了。他们有一次机会,一次尝试的机会,可是他们搞砸了。玻瑞斯收到了一条手机短信,短信里说现在他必须自己搞定这件事,必须由他个人来负责。

现在必须得想出新主意,怎么样吓唬那个芬兰人,让他回到现在的位置。

“莫不是他还没意识到娜塔丽已经死了?”维沃·唐提醒,说完长长地从瓶子里呷了一口啤酒。

“他现在没意识到也得意识到了。不然他以为钞票上的血是谁的?”玻瑞斯问。

维沃·唐耸了耸肩膀。林那特·卡斯克什么都没说。玻瑞斯有时怀疑林那特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愚蠢。

玻瑞斯考虑着维沃说的话。他说的有没有道理?如果警察先生真的没意识到他心爱的娜塔丽已经是个死人了呢?娜塔丽也许并没有告诉警察她打算带着钱跑路。也许警察先生现在只是在可惜拿到的钞票都弄脏了,所以他才说他并没有拿到那些钱。

玻瑞斯以为警察和娜塔丽真的在意对方。他确信警察和娜塔丽一起制订了逃跑计划。也许他低估了娜塔丽独自解决问题的能力。也许娜塔丽最后明白了谁都不能过分相信,谁都不会来拯救她。玻瑞斯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娜塔丽的做法。

玻瑞斯从来都没对娜塔丽说过他没有女儿,他有时候甚至把娜塔丽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玻瑞斯内心的一小部分甚至想让娜塔丽逃跑。但他绝大部分的理智却提醒他,如果娜塔丽真的逃跑了,他将遇到什么样的麻烦。所以他决定狠下心来,把穿越雪地逃跑的娜塔丽当成兔子——既是有害的动物,又是野味。只有这么想,他才能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