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常昀看起来并不像病中之人,他身上并没有那种属于病人的虚弱与无力感。

褚谧君到达西苑后见到了常昀,他站在灿灿金阳之下,一身简练的胡服。乌木弓在他手中被拉成近乎满月的形状,接着箭矢离弦,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他看起来那样意气风发,恍如少年之时。

但他的确身体状况不如从前了。褚谧君心想。

西苑是皇家围猎之地,眼下正是适宜出猎的时节,但他放弃了骑马围追猎物,而只在平坦宽阔之地瞄准不会移动的箭靶。

褚谧君曾见过常昀亲自提剑击杀刺客,但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形,他更多的是借助巧劲与刺客周旋,而不是与刺客硬碰硬。当时褚谧君赞叹他剑招的精妙,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硬碰硬的体力。

在他那一箭之后,他身后众多侍从亦各自执起弓箭,在同一时间弯弓齐射,其声震天,其势惊人,数百支羽箭紧跟着扑向前方,百步之外的成排的箭靶在巨大的冲力下接连倒地,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群阵亡的士兵。

褚谧君暗自皱紧了眉头,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褚谧君在宦官指引下朝着他走过去,在这期间,他懒懒散散的将一支羽箭再次搭在了弦上。

弓弦拉满,这一支箭,他对准了褚谧君。

褚谧君停下了脚步,遥望着箭尖冷锐的寒光。

片刻后,常昀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引路宦官长舒了口气,赶忙带着褚谧君继续往前。

“陛下。”褚谧君向他叩首行礼,深吸了几口气,尽可能的想要平复狂跳的心脏。

“来了。”常昀瞥了她一眼。

“来向陛下谢罪。”她说。常昀没有让她起身的意思,她只能维持着伏跪的姿势,额头贴着粗粝的地面。

“你不需要谢罪。”他再一次弯弓,箭矢飞扑向前方木耙,“因为朕不会原谅你什么。放你出来是情非得已,之前你走近时,朕是真的想要一箭射死你。”

褚谧君缄默无言。她捉摸不透眼下这个常昀的性情,因而也无法判断他究竟是在说笑还是在认真的告诉她某件事实。

“以后不要轻易靠近手持凶器的人。”常昀语调温和,如同谆谆教诲,“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何时会将武器对准你。”

他似是话里有话,每一个字眼都透着危险的意味。

“起来吧。”他说。

褚谧君抬起头时,常昀已经放下了那把乌木弓,但指间却夹着一支纤长的羽箭。

“会么?”他问。

褚谧君善于箭术,但阿念……阿念似乎一直准头不是很好,何况在这种情况下,褚谧君不认为阿念还有同常昀比箭的胆子。

她用力摇了摇头,避开常昀的目光。

“那还真是可惜了。”常昀说:“你走吧。”

褚谧君说不上心中是遗憾更多还是庆幸更多,遗憾是她没有机会与常昀再多些交流,也就无法更多的了解他;庆幸则是因为可以赶紧远离这样一个充斥着杀气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常昀却又唤住了她,“你何时离开?”

褚谧君微愕,旋即反应过来,常昀问的应该是,她何时离开洛阳。

“不知。”褚谧君道:“一切但听家中长辈的意思。”

“还是尽早离开这里吧。”常昀说。

褚谧君记得在这之前,常昀是希望阿念能够在洛阳停留一阵子的。

“看在你死去的表姊的份上提醒你,洛阳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他仿佛忽然间对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兴致,神情萧索淡漠,“不仅我偶尔会想要杀你,这里还有许多人想要你死,信不信?”

“信。”褚谧君说。

记得她第一次离魂附体在阿念身上时,阿念便遭到了刺杀,不知道想要她死的人是谁,但那个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应当不会轻易放弃。

“那你何时回琅琊?”常昀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就像是个固执的孩子似的。

褚谧君不是阿念。自然不知道阿念想要什么时候回去,因此只能敷衍道:“该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回去了。”

常昀嗤笑,笑中满是讥诮,“我知道你为什么待在洛阳,我还知道,你一直在偷偷的追查她的死因。”

“那陛下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么?”褚谧君仰起脸看着他。

这是一个大胆的举动,她的话语和说话间的神情,都可以算是对帝王尊严的挑衅。

“朕不知道。”常昀说:“朕也想知道。”

他给了一个更为敷衍的回答。

褚谧君对此并不意外,她点了点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退下。

常昀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再一次引弓拉弦,褚谧君离开校场时,所见的的最后一幕是遮天蔽日的箭雨。

*

“母亲让我来洛阳,为的究竟是何事?”褚谧君学着阿念的口吻,询问跟在自己身边的傅母蘅娘。

“娘子忘了么?东安君让您来洛阳,自然为的是后位。”蘅娘压低声音回答。

“只是为了后位?”褚谧君不信。

东安君极其爱惜自己的女儿,就算为了利禄将女儿推入帝都的火坑之中,也至少该为女儿多准备些人脉与财物。

就这么简单的将阿念丢来洛阳,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阿念凭什么封后?就算阿念姓褚,可到底是个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的私生女,太后和褚相也并不赞同阿念进入掖庭。东安君不是什么天真的人,她将阿念送来洛阳的目的,应该不是后位。

蘅娘犹豫了会,道:“东安君想要来洛阳。”

“她想要来洛阳?”褚谧君愕然的看了蘅娘一眼,“她不是曾经发誓,再也不踏入洛阳城么?”

“誓言立下之后,也不是不能打破。”蘅娘斟酌着词句,“她之所以不直接赶来洛阳,是因为……”

“因为什么?”褚谧君停下脚步。

“洛阳于东安君而言,是个充斥了太多不解之谜的城池。”蘅娘与东安君相识已有多年,许多事情她都能一清二楚,“她的两个孩子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再后来,平阴君莫名暴病。”

“阿母想要查清这些人死亡的真相?”

“不止是他们。在东安君看来,就连故去的卫老夫人身上,都有种诸多谜团。”蘅娘说:“她将您送回洛阳,实际上是希望我们这些奴婢能利用在洛阳的这段时间为她打探些有用的东西。”

说完这番话后,蘅娘又忍不住道:“不过陛下有句话说得很对,洛阳的确不安全,娘子……还是找机会写信给东安君,告诉她您遇到了刺杀,想要回琅琊吧。”

“不急。”褚谧君道。是否要回琅琊,这件事得交由阿念来考虑,她不是阿念,无法替阿念做出什么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