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旧识

货郎很年轻,长得没有任何特色,他的货挑也与天下所有的货郎一样,同样看不出有什么特点来。由于地域的关系,贩卖的都是方圆百里内比较常见的小物件。单看着没有任何的问题,但是李庭亨在书院住了好几个月,从来没见过货郎!

他缀了上去,看着货郎在院墙外面择了个开阔的地方将担子放下,摊儿一摆,自己取了张小凳子坐着,闭目养神。墙里下课的钟敲响了之后,略停一停,他从担子上取了货郎常用的小鼓,晃响了。

“哗!”里面忽拉拉跑出一、二十个小学生来!

李庭亨认真往匾额上一看,还是“书院”两个字,并没有改作他用,但是里面跑出来的小学生他基本不认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统共才离开几个月呀?怎么就遇到这种事了?

李庭亨看货郎没有要做坏事的意思,避开他们的耳目,悄悄绕到了后门,翻过围墙,就被两条细犬围住狂吠。李庭亨满头大汗,对奔过来的护院说:“是我!”

再见到白芷的时候,李庭亨已经收拾好了翻墙被抓的尴尬,豪爽地说:“哎呀,这回真是出丑啦!”白芷微笑,养狗还真是因为他的原因。这样的高手,单凭人是防不住的,还不如多养两条狗。

给他斟了杯茶,白芷问道:“怎么有空过来啦?”

李庭亨道:“我去北边办了点事,事情办完了,想到南方找酒喝,路过就来看一看。你这里热闹多了,你们家老爷子呢?”

白芷道:“走啦。”

“???”

白芷道:“近来道上事不少,他得回去坐镇。”顾翊徵弟兄俩逼宫成功之后,等于是给江湖松了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顾翊徵又压不住,顾郁洲一边骂“没用的东西”,一边还得回去帮他弹压。连天城倒还算安全,可是北方道上又乱了起来。

黑道本来渐奉天定盟为魁首,又被李庭亨横插一杠子搅了,黑道也乱、白道也没人管。

李庭亨摸了摸鼻子,说:“真是辛苦老爷子了,其实,江湖人都不是受得了拘束的性子,老爷子这操心未免太给自己找麻烦。”

说得触动了白芷的心事:【我喜欢江湖的不受拘束,但是天天拘着学生守种种纪律,这究竟是对是错?又要怎么平衡?怎么教导?】她心里转了八百个圈儿,面上不动声色:“他什么时候管过闲事?必是事出有因。”

“那是,那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庭亨有点讪讪的,一口喝光了茶,才说,“我看姑娘这儿弟子变多了,教导得过来吗?”

白芷脸色微沉:“有什么办法?他们家乡遭了灾了。”

本地也没个准确的必得什么时候开学的规定,什么时候想上学了就找个先生。白芷这儿有规律一点,也是估摸着差不离秋收完了的时间,并不确定日期。今年本地周围年景还算不错,但是往西数个三五百里,那儿灾情颇为严重。朝廷一边赈灾,一边让灾民自己“趁食”。

饥民奔吃的去,一股饥民讨饭讨到了这里。灾荒的同时必然有人口买卖,青壮男女、小孩子是最好卖的。

李庭亨笑不出来了,低声道:“官府是在干嘛?”

白芷道:“也得安置得下。您瞧,四面都是荒地,看起来能放好些人是吧?可吃什么?住什么?开荒、长出庄稼,得过两季了,搭个草棚也得花好几天。这些日子,吃什么?饿急了的人,偷抢拐骗……”说着,摇了摇头。

本地的官员还算有心,号称大家施了点粮食,也不禁止买卖人口,让其他人继续“趁食”去了。慈幼局里终于收着了几个男孩儿,都是家里要不了的。书院这里,白芷也随大流,收留了些小孩子。

李庭亨问道:“他们的父母呢?”

“我当然是要先拣没父母的收留啦。有父母亲人的,还能就个伴儿再撑到下一个地方,没了父母的小孩子,再没人管,他们就要进汤锅里了。”即使有饭吃了,不用吃人,保不齐有什么人就把他们顺手一卖,那卖到哪里就真不好说了。

李庭亨叹息一声。

白芷给他续上茶,李庭亨问道:“忙得过来吗?”白芷道:“与之前没法比,好在他们都还算乖。”以前那样比较精细的教导方法是不行了,白芷终于走上了江湖门派常见的管理方式,上个大班课,先讲一点内容,大部分时间都是“自修”。书院里,也渐渐有了分层,拜了师的弟子、记名的弟子、普通的弟子,各有不同。

总是亲传的弟子能够见到师父的时间更多,委培生们还没走,他们也有优待。其余两种、尤其是普通弟子,就更靠自觉了。

白及开始抽条长个儿,兼管着新收来的孤儿们,缓解了白芷的一部分压力。另一个能帮忙的是冯学礼,这孩子心思多,还想攒个贡献度,做得也比较积极。

晋级细则的受众也终于广了起来。孤儿们身上除了点珍藏了一路的小破烂家当,什么也没有,白芷给他们裁了两身新衣、安排了集体宿舍——这回真是高低铺了。按着贡献度,照顾药田的、铡药打下手的、打扫卫生的……等等,换食宿也换点零花钱。

连这种弟子都收,附近有心思活络的,也有几个愿意把孩子送过来习武的。这些小孩儿比较要命,他们家里通常不太穷,手上有几个钱,然后就是习文不成。这些熊孩子逼出了第一条体罚规定——手板。货郎的主顾,主要是他们。

李庭亨说一句:“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犹豫了一下,终于提到了货郎,并且说这个货郎的武功不低。“你不出手,就凭这几个护院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你可以小心。”

顾郁洲在的时候,他的黑面护卫什么时候怕过人?但是他走了,书院的防御力量就太弱了。白芷轻叹一声:“他来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咦?”

“等他心情好些了,就会走了吧。要是不走,多个货郎也没什么。”

李庭亨道:“那就好、那就好,既然如此,我便走了。”

“不留下吃个便饭吗?”

“你这里又不给喝酒!”李庭亨郁闷地说,飞身踩着院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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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后墙落地,李庭亨往前面绕,打算上了大路之后找个驿站买匹马,一口气回去喝他的酒,再也不做这种操闲心被狗追的蠢事了。岂知像他这样的人,他不去找事,事也会来找他。

才绕到前面,就只见两道人影打了起来。一群小鸭子一样吵的小学生也有跑回去叫“师父”的,也有远远站着围观的,还有个眼皮子浅的伸手从货郎担子上薅了两把零嘴、小玩具之类的。

货郎的担子安静地放在那里,货郎却与一个锦衣青年打了起来。李庭亨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锦衣青年的功夫是顾家的招数,他与顾郁洲切磋了好些日子,自然是认识的。货郎使一柄普通的铁剑,剑法犀利丝毫不落下风,招数他也觉得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