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陆纵的道

身后的林桓和罗泓不知道在说什么,明明两个人都人高腿长,却磨磨蹭蹭地落在了后面。

在等待他们的时间里,云飞镜已经买好了三串章鱼小丸子。

过一小会儿两个男生别别扭扭地走过来,云飞镜看着他们,总觉得两人间的气场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你们吵架了?”她怀疑地问。

罗泓第一时间就回答道:“没有。”

林桓闷笑了两声,敷衍地点了点头:“没有,没有。”

云飞镜狐疑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你们的章鱼小丸子……罗泓你的加辣洒葱花,林桓你的双倍辣。”

林桓不等云飞镜把章鱼小丸子递过来,就先一步从她手里抽出木签,摇头晃脑地走远了。

他一边往远处走,一边唱着小曲儿,身段步法一概没有,咿咿呀呀的戏腔听起来还有点跑调。

“房里立起墙一垛,心里难立一垛墙。虽有规矩严阻挡,难断情丝寸寸长……”

什么莫名其妙的?

云飞镜迷茫地眨了眨眼,不再管间接性发作的林桓。她把手里的章鱼小丸子笑盈盈地往罗泓手里一递:“喏。”

罗泓非常非常地注意,完全绕开了云飞镜的手指手背,以一种近乎兰花指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串章鱼小丸子。

“谢谢。”

停顿片刻,他又有点犹豫:“林桓唱的……你听得懂吗?”

云飞镜原本没怎么在意,如今听到罗泓提起,才侧耳去仔细听,却只能捕捉到割“长长长~”的尾音。

“好像是黄梅戏?你感兴趣问他不就好了?”

罗泓立刻松了口气:“不,没有感兴趣,我随便问问的。”

云飞镜笑了一下,刚刚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包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回手摸出手机——罗泓注意到她用的手机竟然还是自己送她的那一个——发现云笙大舅给她发来了一条不短的消息。

一目十行地把那条消息看完,云飞镜遗憾地说:“不行,不能和你们一起逛了,我得走了。”

罗泓下意识道:“你怎么回去?”

“我打个电话,会有人接我。”云飞镜笑着弯了弯眼睛,“周一见啊。”

看她快跑两步,上前去拍林桓的肩膀,大概要和林桓告别,罗泓忍不住微微出神。

林桓被云飞镜拍中肩膀时,还唱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一个是情丝寸寸长,一个是学业步步强。两情无猜近三载,忽接归书引忧伤……”

罗泓目送着云飞镜离开。

他想起自己书包里还躺着一块被仔细放好的妆镜,妆镜背后镌刻着几朵飞天的云。

一旦记起这件事,罗泓便觉得,原本轻巧的书包好像也坠满了沉甸甸的重量。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

在坐上那辆特意来接自己的黑色轿车时,云飞镜脸上所有的笑意尽数化为乌有。

她想起了之前云笙大舅发给她的消息。

司机在云家干了许多年,已经相当懂事。待云飞镜上车坐稳以后,他向云飞镜请示:“小姐回家还是去街上逛逛?”

在刚刚的短讯中,云笙大舅已经告诉云飞镜,陆纵上门来负荆请罪,还说想见云飞镜一面。

假如云飞镜想见他,那现在就可以回云家。

假如云飞镜不想见他,现在只管找个咖啡馆消磨一两个小时,看她迟迟不回来,上门道歉的陆家人自然就知道她的意思。

陆纵……

至今想起这个名字,云飞镜心里仍然忍不住一紧。

之前严铮青曾经问过云飞镜,他想知道他们几个人里,究竟是谁最让她厌恶。

云飞镜当时坦率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说她最不想见到陆纵。

……不,其实她回答得也不是那么坦率。

她不仅仅是不想见到陆纵,她是……有点怕陆纵。

就像是周海楼想起那所行为矫正中心会忍不住轻轻发颤一样,云飞镜想起陆纵的时候,脸色也会难以控制地微微发白。

暴力,一向是通往恐惧的最直接路径。

此前在盛华的时候,云飞镜就已经看出来舒哲是一根墙头草,严铮青是一盆过期的不合时宜,至于周海楼,云飞镜替他的智力感到辛酸。

只有陆纵,她一直尽可能地避免和这个男生的见面。

她用最简短的语言打发他,尽她当时能尽到的全部努力推避他,把自己和他的交流减小到最弱的地步。

离开盛华以后,陆纵的影子原本已经淡去。直到现在被重新唤醒,像一个栩栩如生的噩梦。

云飞镜闭起眼睛,嘴唇微微抿起。

她想起那条信息,除了告知陆家到访的消息外,云笙还问了云飞镜一个问题。

“你救过陆纵?”

是的,我救过他。

云飞镜闭上眼睛想:这是整件事情里,最令我觉得讽刺的一个部分。

司机看云飞镜闭着眼睛,宛如入睡,不由得小声请示道:“小姐?”

这是他最后一次问这个问题,如果云飞镜一直不答话……那就是不答话的处理了。

没想到倒视镜里,云飞镜突然睁开了眼睛。

在临近黄昏的暮光中,她脸色微微地有些发白,只有双眼圆睁如鹿,带着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倔强。

“回家。”云飞镜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回家。”

她的恐惧,这一次她去面对他。

不再需要一个舒哲帮忙卸力,也不需要应用其他的技巧。这一次,云飞镜背后有她的家。

陆纵是施害者,他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而云飞镜作为受害者,本来就应该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天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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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飞镜在会客室里见到了陆家父子两个。

年龄较长,眉心刻着一道深深竖痕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陆纵的父亲。至于他身后的那个高大的男生……

是陆纵。

陆纵没有落座,他站在陆父的沙发背后,头颅低垂,看不清眼神。他两只拳头紧紧握着,冲着门口那只指缝里竟然隐隐渗出几丝血痕。

几乎在云飞镜出现在会客室门口的第一时间,陆纵就猛地抬起了头。

“云……”他话说到一半就僵住了,几乎不能完整地念出云飞镜的名字。

看起来刚刚云笙大舅已经和他说过些什么了。

云飞镜径直走进会客室里,只对云笙打了个招呼:“大舅。”

云笙点头,示意她到自己的身边来坐,甚至没有向她介绍陆家父子的身份。

直到陆父连续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云笙才恍然大悟般地和云飞镜说:“这是陆纵,你应该知道了,他是来道谢、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