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难

“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叶萍上前朝韩道拱了拱手。

她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这案子虽然棘手,影响也十分恶劣,却也没到无能为力的地步,心里早已有了眉目,只是很多时候要顾虑的不止是案情那么简单,到了这个时候,更多得要顾虑的是上头的意思。

“说吧。”韩道烦躁地同她踱到墙角,索性扯掉了头上的官帽,“这顶帽子怕是也戴不了几时了。”

“大人,我怀疑这起案子和祁王有关。”叶萍没有接腔,而是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韩道目光微凝,表情却很无奈,“你方才说怀疑那周阿三中了蛊的时候,我便有所怀疑了,呵,还不止是这个时候,之前那几个案子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我就觉得和祁王脱不开干系,可那又如何?”

隆庆帝对这几个案子如此在意,正是因为这些案子出在他亲政之时,案发时伴随着风言风语,说是幼主无德无能,不堪大任,才出了种种怪事,正是上天在警示大梁。

传言的背后是谁,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再难的案子,多费些心力终究能破得了,可眼下不是找证据,破案子就能解决得了的,”韩道冷笑,“若真捉到了祁王的把柄,有什么用处么?御史台前些日子也逮着了祁王世子的把柄,发了疯似地参他,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么?”

两人俱陷入了沉默,御史台的事儿,朝中上下皆知,更知道最后隆庆帝非但没有惩治祁王世子,还冷待了御史中丞,别说是捉住了祁王的把柄也没什么用处,就是祁王在京城杀人放火,他们也只能视而不见,说不定还要替他找借口。

朝中对祁王忌惮已久,苏相想方设法把祁王世子留在京中为质,也只堪堪稳住祁王数年,如今祁王次子年纪渐长,祁王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只可惜祁王割据一方,南境几乎都算是他的地盘,若是隆庆帝轻举妄动,保不准平不了祁王,还会亡了自己,故而这些年多以安抚为主。

祁王每岁不愿意来朝,隆庆帝也不敢同他计较,反倒赐给他不少金银玉帛。

但是这一年来,隆庆帝在南边也颇有些动作,未必没有对祁王动手的心思。

“查案我是不怕,怕就怕卷入朝廷和祁王之间。”叶萍苦笑,“还望大人明示。”

“这又是个烫手山芋,你让我怎么明示?”韩道恼道。

若是编个谎话出来给这些案子找替罪羊,一来堵不住众人攸攸之口,二来反倒助长了祁王的气焰,说不定还会让隆庆帝以为他在暗中相助祁王。

若是真查出了事情,便是把隆庆帝架到火上烤,就算他一时发作不了他们,今后也是要秋后算账的。

以朝廷前些年的做派,就算此案是祁王暗中策划的,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哑巴亏,绝不敢将此事撕掳出来,所以若是叶萍执意往这个方向查,不仅是徒劳无功,反倒会引火上身。

左算右算,他们这一局都是个死局,韩道望向文绍安,心里一个激灵。

“找你师弟啊,既然皇上让他同你一块儿查案,便让他往皇上那儿透个口风,让皇上心中有数,这案子我们就慢慢查,看皇上是个什么意思,再作决断。你师弟是炙手可热的近臣,他说话可比谁都管用。”

“大人,您觉得皇上会知道该怎么办么?”叶萍苦笑,“文绍安是天子近臣,咱们这里的动静怕是早就传到皇上耳朵里去了,此时的皇上怕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那……”韩道的脸色灰败,既然隆庆帝在心里有数的情况下,依旧没有表示,那便意味着有人要主动出来为这件事背锅了,身为大理寺的长官,除了他之外,还会有谁?

仕途一路凶险之处便在于,很多事情你明明没有做错,所有人也都知道责任不在你,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还是必须牺牲你,这种事看上去无甚稀奇,但当事人却没有几个会心甘情愿。

韩道的唇颤了颤,“罢了,你我命该如此,这案子你先查着吧,我先去崔相那儿请罪,只求皇上和崔相开恩,留住咱们项上这颗人头。”

“大人莫急,您是不是想左了。”叶萍的脸上依旧冷冽,却并无韩道的颓然,“皇上被架在火上烤了这么多年,您说他会不会已经有了决断?”

韩道瞠目,这些年朝廷待祁王的确是处处忍让,但朝廷的意思未必就是隆庆帝的意思,年轻气盛的帝王英武不凡,哪里甘心被祁王挟制。

朝廷政务由文官把持,于他们而言,无论是隆庆帝还是祁王都是萧氏皇族,互相挟制并不会破坏文官统治的根基,反而能让隆庆帝处处忌惮,转而依赖他们,因此这些年每日都在做和稀泥的事儿,做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就连韩道也下意识地觉得无论祁王做得多过分,都不能撕破脸。

没有人去顾及隆庆帝的脸面,更没有人会去揣摩他的想法,毕竟他的想法无关大局。

但被叶萍这么一提,韩道隐约明白了什么,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这可是文大人的意思?”

文绍安是天子近臣,他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隆庆帝的意思。

叶萍不置可否,“大人,我们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查明真相。”

这话听上去是废话,韩道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真相是什么?那就是祁王要造反啊。

挑明祁王要造反,挑衅的不是祁王,而是最希望保持现有局面的崔相。

崔相权倾朝野,堪称权相,但若是其他的事儿,韩道并不惧他,之前的苏相也权倾一时,不也照样被拉下马了,只是与祁王撕破脸一事,得罪的怕不止是崔相,而是整个文官集团。

这些年,朝中最忌讳的便是动兵马,武将们无所事事,那些勋贵不过是给京城增添一些谈资而已,手里根本无权无势,早已被排挤出了权力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