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大汉风云(四十二)

皇帝只是染了风寒之疾,虽已入夜却因整夜咳嗽难以成眠。这会儿咳得厉害,干脆自己坐起身,令伺寝女官送上了温水。

“现在什么时辰了?”

“禀陛下,刚过寅时。”

皇帝喝了蜜水,突然看到外面人影晃动,立即清醒了几分:“去外面看看什么事情!”

伺寝女官不敢稍怠:“陛下,是皇后娘娘听闻陛下病了,带着太子殿下和皇长孙前来请安。因陛下已经就寝,宫人不敢通传,娘娘与两位殿下正在外殿候着。”

“皇后来了,为何不报?快请进来。”皇帝皱眉道。

外面天寒地冻,如此深夜,皇后带着太子和皇长孙连夜赶来甘泉宫,莫非是长安城有了什么变故。

“等等,除了娘娘和太子父子还有什么人同行?”

伺寝宫女再传话问了:“羽林卫的赵安国校尉亲自率领了二十骑护送皇后娘娘前来,如今就在甘泉宫外。娘娘只带了太子、皇长孙还有一个医女进甘泉宫。”

皇帝点了点头:“速请皇后进来!”

“诺!”伺寝女官忙退了下去,心中也不由暗暗佩服皇后。

这伺寝女官原也是皇后一手培养,只当日被送到皇帝身边伺候,娘娘便告知未免陛下疑心,不必私下互通消息。那时,她尚且不明白,娘娘既然不令她传递消息,为何又将她放在陛下身边,如今却有几分明白了。

这两年,陛下疑心越发重了,身边伺候之人但凡被发现与外面联系,略有可疑便难逃一死。唯有她,因从不与外面互通消息,陛下信任有加。

皇后娘娘将她放在陛下身边,大约也只是希望她偶尔能将所见所知告之陛下,不令奸宦闭塞皇帝的耳目。

只带二十骑来甘泉宫又将这仅有的二十骑留在宫外,不仅是为了打消皇帝的疑心,更需要的还是胆识。那江充敢闯未央宫,必是有几分倚仗,或皇帝的疑心被他激发,或甘泉宫已经被别有用心之人控制。

得了宫人通传,石慧让太子刘据、皇长孙刘进依旧候在外殿,自己带了随行医女进了内室。内室已经燃起了灯火,分外明亮,石慧解下大氅丢给一旁伺候的宫女,上前行礼。

“平身吧!夜深露重,外面又是这般天寒地冻,阿娇姐因何夤夜前来甘泉宫?”皇帝说完又重重的咳嗽起来,石慧自提了衣摆在榻前坐下,伸手为他顺气,按压穴位。

“晚间便觉得心里闷的慌,就怕陛下这里有什么事,原想让太子今早过来请安。只是这长夜漫漫,如何也等不得,便来了。”石慧嗔道,“陛下在这甘泉宫一住月余,也不愿回未央宫,我还以为陛下在此藏了个美人呢!竟是病了也不让人回来说一声,不是平白令人担心吗?”

石慧一边给他按压穴位,用了几分内力,驱其体内寒气,皇帝的咳嗽立时去了几分,又令随行医女上前请脉。

“不过小疾,朕身边自有太医伺候。”皇帝道。

“陛下说是小疾,只那阵仗,臣妾能不心焦。还道甘泉宫发生了什么大事,那江充一个区区水衡都尉也敢冲撞后妃和太子。”石慧一面说着,一面吩咐道,“虽说陛下用的都是上好的炭火,然烧炭总有些炭气,将炭盆挪两个出去,令加床被子吧!陛下此疾有几日了?”

伺寝女官看了皇帝一眼,并未动作,只小声答道:“陛下染疾已有十天,咳嗽也有五六日了。”

“竟拖了这么久,陛下还道小疾。”待医女请完脉,又让她下去看太医开的方子,看看可否改动一二,取了枇杷膏让人冲了给皇帝。

皇帝见伺寝宫女没有动,出声吩咐道:“依着你们娘娘吩咐的做。阿娇姐刚才说江充是怎么回事?”

“我连夜赶来甘泉宫,一是忧心陛下,其二就是为了江充擅闯后宫之事。”石慧道,“虽说那江充是奉了陛下的圣旨查察什么巫蛊,然入夜硬闯后宫,未免太不讲究了吧!到底是外男,这般冲撞后妃,传出去岂非贻笑大方?”

“岂有此理!朕只令他查察谁敢私下诅咒于朕,他竟敢夜闯后宫,惊动阿娇姐。”

“他倒是不敢进椒房殿,拿着圣旨,只往披香殿闯。卫婕妤是年老了,可到底也是陛下的婕妤,太子生母,他江充什么东西,也敢辱及贵人?”石慧冷嗤道,“仗着陛下的圣旨,本宫这个皇后竟然过问一句也不可。”

“江充如今在何处?”

“臣妾已经将他杀了,陛下要怪臣妾僭越之罪,臣妾也认。只是臣妾尚有一言,这后宫的妃嫔和陛下的皇子,唯有皇上可以定生死,令臣下辱了天子妻妾和天家骄子,难道不是陛下脸上无光吗?”

皇帝目光微闪,看向石慧,见她脸上唯有余怒再无其他,才道:“江充自作主张,娘娘杀了也就杀了。”

“臣妾正要询问陛下,是何人言说有人暗中行巫蛊之事诅咒陛下?”

“胡巫檀何。”

“那檀何可说是卫婕妤甚至太子诅咒陛下?”

皇帝倒也没有隐瞒:“胡巫只说有人暗行巫蛊诅咒之事。”

“如此看来,不是这胡巫对陛下不尽不实,便是江充有意借机陷害太子了。他拿着陛下旨意便直奔披香殿可不就目的明确么?。”石慧冷笑道,“江充对太子有所怨怼也不是一日两日,只是太子性子宽宥,没有将这等小人放在心上罢了!”

“竟有此事,朕从未听闻。”皇帝有些意外,“江充不过一个水衡都尉,难不成还敢构陷太子?”

“小人最擅长什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充自以为太子将他当回事,畏惧太子对付他,什么事不敢做?他去搜披香殿、太子宫,无中生有弄出点东西栽赃陷害太子也不是难事。”石慧顿了顿道,“前些日子,本宫就令据儿自己与陛下说一说此事,江充虽是个小人物,也不能留着他离间天家父子。你知道据儿那孩子说什么?他说:我与陛下是亲父子,父皇是圣明天子哪里会为了江充几句谗言疑心亲子。”

“该杀!”这个该杀,说的是谁,石慧自然明白。

“那江充敢如此行事,只怕是窥视圣意妄自揣度。陛下若全无疑心,只怕臣下也不敢如此。陛下心中莫非是真疑心了太子不成?”

“娘娘何处此言?”皇帝不妨突然被道破心事,心情有些微妙。

“普通的富家翁老了尚且担忧儿子不孝顺,惦记自己的财产,何况是陛下。”石慧淡然道,“太子正逢壮年,陛下却是年华老去,难道心中便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这本是不可宣之于口的东西,偏偏石慧却这样点名了。

“皇后难道就不担心吗?”因那对让他们生死相连的蛊,皇帝对于石慧到底放松了三分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