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容宣(全是剧情)

顾簪云仔仔细细地把画卷收好,又和顾箫茗说了一会儿话。只是这回再说的,她半个字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

像是饮下了埋了十五年的女儿红,醇香浓厚,教人恍惚得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地上月天上湖都醉人。

傍晚时分送走了顾箫茗,又用了一顿饭,她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又忍不住把那盒子拿出来打开,摊开那副长长的画卷细细观看。

这副画实在是画得精致,连凤冠上的镂空花纹都流畅自然,宛若实物。顾簪云忍不住伸手去触碰,指尖刚刚落到画卷上,外头就响起了杜衡的轻唤:“姑娘?”

她手下的动作一顿,微微偏过头去看书房门口搁着的那架屏风,应道:“怎么了?”

“大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屋子外头就响起了打帘子的小丫鬟的声音:“大夫人。”想来是在行礼。

顾簪云慌忙将画卷卷起来放回木盒中,只是时间匆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能放木盒的地方,只好搁在桌上,装成随手放在那儿的样子。

烛火忽然轻轻摇曳起来,屋子里屏风、书案等物的影子也随之摇晃,像是群魔乱舞一般,顾簪云心里没来由地一跳。还没等她去细想,这厢顾大夫人已经不急不缓地踱了进来,软底绣花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顾簪云端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游记,烛灯透过白色的灯罩,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轻轻地落在书页之上。

听到声音,她才像是刚刚从书里回过神来似的,匆忙站起身:“簪云疏忽,一时看得入迷了些,竟然没发现娘来了。”

顾大夫人摆摆手示意无妨,一面拉着她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坐下了,拉着顾簪云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目光慈爱又带了些许惆怅。

半晌,顾大夫人终于开口:“云儿,你长大了。”

这句话让顾簪云心里也不由得浮起了一丝惆怅,是啊,她长大了,从此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拉着母亲的袖子撒娇要糖吃的小姑娘了。

然而顾大夫人的下一句话却仿佛平地里一声惊雷,骇得她片刻才回过神来:“长大了,该许嫁了。”

顾簪云是知道及笄许嫁的,却没想到顾大夫人提的这样快,是她发现了什么吗?

顾大夫人无视了她惊异的眼神——当然,也或许是因为烛光昏暗了些,一点眼神的变化自然是看不分明的,轻轻拍着她的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今儿容家那位七公子去见了你父亲,你猜猜,他是要做什么?”

顾簪云的惊讶转成了诧异,她微微抿着唇,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大夫人依然在絮絮叨叨:“容家那位七公子我也见过,模样儿生得好,年纪也与你相仿,不过大上了那么一两岁,更成熟也更会疼人。更何况才华横溢,礼仪也都是周全的,这么大了屋里也就一个通房丫鬟,并不是那等好色之徒。而至于容家,你也是知道的,书香世家,家风清正。又有‘北容南顾’一说,可见我们两家是天下人都认可的门当户对。这个容七公子现如今可是各位贵夫人口中的金龟婿,我原先也考虑过他,没曾想你方及笄他就找上门来,透出了求亲的意思,还带着家信和信物,可见他们家对你的重视……”

说着说着,顾大夫人是越来越满意。这样一个容七公子,那可是多少人打着灯笼都求出来的好姻缘啊。

虽然当年她也考虑过萧昱溶,可毕竟顾家是清流,宣国公是权贵,如此结亲难免有风言风语,不利于顾家形象。更何况在顾大夫人的眼中,萧昱溶的性子还是跳脱了些,“规矩”二字似乎并不大能拘束他。这样的性子万一招来了什么祸事,只怕顾簪云连同他们顾家都要一块儿遭殃。

两相权衡之下,还是容七公子更好。便是顾大老爷也是这么认为的。

顾簪云的心越来越沉。

看样子,顾大夫人似乎十分满意容七公子,甚至言谈之中已经隐隐约约有将他当作女婿来看待的意味在里头了。

这个容七……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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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容家别院。

夜已深,月亮都在渐渐朝西边移去了,而容家的书房却还点着灯,昏黄的烛光把两个长长的身影投映到朱窗上,烛光每摇曳一下,窗户上的影子就随着颤动一下。

容宣与一位长髯的中年男子对坐着,若有旁人在这里,定会惊讶于身份高贵众星捧月的容七公子此刻的毕恭毕敬——言行举止无一不端,亲手奉茶端药,甚至称那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为“老师”。

“公子这一步棋走得很好。”中年男子捧着茶盏,久久不语,半晌,道,“顾九姑娘乃顾大老爷嫡女,待顾家老太爷百年之后,她便是族长之女。而顾大老爷有手腕有能力,又极为疼爱这个小女儿,届时且不说光震慑就足以吓退不少人,若是……则顾家宗族之力,起码有三分可为我们一用。而公子如果想为官做宰,妻族定能帮上大忙。”

容七公子温和一笑:“多亏老师教导,否则,宣如今都不知道死在了哪个荒山野岭。”

中年男子淡淡一笑,摆摆手:“是你自己天资聪颖,我帮到忙的,也不过是在你幼时照拂一二罢了。“顿了顿,他忽然又道:“夜深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容宣却听懂了。他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起身:“更深露重,老师早些回去安歇吧。”

中年男子微微颔首,站起身走了出去。

容宣在他身后恭敬地长长一揖,片刻才直起身子,转过身在红木圈椅上坐下。

他捧着茶盏,低垂了睫羽,清俊的眉眼忽然间就带上了浓稠的冶艳,漂亮的唇却轻轻一勾,弯出一个最温文尔雅不过的笑容。

——为什么要娶顾家九姑娘?

自然是因为,有用。

容家百年书香,家风清正,这话不假。可是再好的树上也会结烂果,再规矩的家里也会出败类。

容宣的生父就是那个败类。

宠妾灭妻逼死了结发妻子不够,在那小妾的教唆下甚至还险些逼死自己的嫡长子。偌大一个容家的四位嫡子,容大翰林为官,板正规矩,容三容四随长辈游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同时,美名也随之传遍了天下。唯独他一个容七,低贱得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包括那等往日里连主子的一片衣角都沾不到的粗使仆役。

幸好他遇见了老师。

陈阎本有经天纬地之才,奈何遭人妒忌,被仇家追杀的途中为求自保投入容家门下,遇见了容宣。观他慧敏,又怜他身世,自此开始指点他如何处理种种难题,让他一步步夺回自己的权利,最后摆脱了父亲,由容家老太爷亲自抚育长大,既得名又得利——旁人提起容宣,都会带上一句由老阁臣亲自抚育,再不会将他和那个“容家的败笔”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