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金銮殿上发生的事,初初传回安平侯府时,安平侯自然也是恼怒至极。

但他的养气功夫远非虞明博能比,很快就冷静下来,将事态反复琢磨,心中已有计较。

“输了,就要承担后果。皇帝不在乎你和贺林轩如何较量,但你既然已经在御前夸下海口,就必须让皇帝看到你的诚意。”

说着,安平侯看向长子,眼神锋利暗含警告之意。

“为父此来,便是告诉你这一点。

但不论你用什么办法,记住,推人顶罪不可取!这样拙劣的伎俩只会让对手看轻你。而自昨日之后,任何盟友都可能倒戈相向,但至少不能由你亲手将人“送”到对方的阵营之中。

你可明白?”

虞明博闻言一惊。

他确实有填补不上缺口就让人出面认罪,叫贺林轩半个月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打算。

毕竟贺林轩翻出的旧账都是他履职工部尚书之前的事,无论如何也怪罪不到他头上来。

但既然父亲这么说了,他也只能歇了这个心。

只是,他实在气不过。

财帛事小,面子是大。金银物资东拼西凑总能补上,可众目睽睽下败在贺林轩手上的屈辱,他万不能忍受。

“那贺林轩本就气焰嚣张,这次我棋差一招,还不知道他要如何得意!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

他脱口而出,话未说完,却对上安平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虞明博陡然清醒过来,忙咽下到嘴边的争辩,懊恼道:“对不起父亲,是我急躁了。”

安平侯没有说话。

他不斥责,也不安慰,这样的态度反而让虞明博如坐针毡。

世人皆称安平世子继承乃父之风,心机谋略,无一逊色。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赞许,从小到大,虞明博没有一次真正得到过父亲的认可。

虞明博为此挫败不已,面对安平侯时总是提着十二分小心。

此时,他强自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说道:“父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定不会让贺林轩再在这件事上做出文章。况且,事情已经成了定局,就不该一味沉溺,当往前看,总有我扳回一局的时候!”

安平侯喝了一口茶,这才道:“便是这个道理。你明白就好。”

虞明博却再不敢有分毫松懈,思忖道:“诚如父亲所言,贺林轩此人百无禁忌。他谁的面子也不给,仿佛什么都豁的出去,什么都不在乎。儿子就是顾虑太多,放不下颜面,这次才会错过时机,以至于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安平侯目露满意,点了点头。

虞明博却忧心起来:“可是这样的话,儿子该怎么赢他?倘若他一直是这个路数,儿子对上他……并没有太大的胜算。”

“你考虑得很对。”

安平侯点头,指点道:“对付不同的人,就得用不同的手段。你用君子之法想在朝堂上赢他不易,那便应该将视线转移开,再试着用小人之法对付他,或许能一击中的。”

虞明博自认自己也精通小人之法,可是想来想去,都找不到突破口,不由求助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您的意思是……?”

安平侯慢声道:“李家人有一个通病,且病入骨髓,药石罔救。有道是物以类聚,这个贺林轩也是如此。而且,依我看,他这病恐怕比李家人还要重几分。”

虞明博不解其意,疑惑道:“您指的是?”

“重情。”

安平侯说着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李老太傅如此,他这孙子也不遑多让。若非他们太过重情,总抹不开情面,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李家一门清贵,自有自己的风骨与格调,只要安分守己,不论朝廷如何更迭,也不能动摇它的地位。却为着先帝爷的情面,踏进南陵这名利场中,落得家破人亡。

如今,李家后人又因往日情分,卷进这一场风波中。

放着富贵清闲的日子不过,非要做君臣之争的靶子,怪得了谁呢?

闻言,虞明博眼神闪过一道精芒,心思斗转。

但越是深想,他脸上的喜色就渐渐褪了下来。

看着父亲,他有些不安道:“可是,要用李家人对付他,恐怕陛下那边……”

皇帝对李家人的维护谁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初初登基的时候,他对李家人的爱重尚在巅峰,贸然对李家人出手,不管贺林轩会如何,皇帝那边怕是不好糊弄。

以安平侯府现如今的处境,实在犯不着为了对付一个贺林轩,而让皇帝记恨上。

“皇帝?”

安平侯笑起来,“要对付贺林轩,我们说不定还要借一下陛下的光呢。”

虞明博大感诧异,“父亲,您此话怎讲?”

安平侯吹了吹茶水上的碎沫儿,漫不经心道:“你可知道,当今陛下还是二皇子殿下的时候,曾经亲口求先帝赐婚,要纳李老太傅的小孙儿为正君?”

“什么?”

虞明博猛地坐直了腰板,诧异道:“竟有此事?!”

安平侯点头,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我也是偶然听服侍先帝爷的内监说起,才知晓这一桩风流韵事。不过……”

他笑了笑,“这些陈年旧事,如今怕是没有几个人喜欢听了。”

虞明博先是惊喜,但很快又迟疑道:“父亲,既是向先帝求的旨意,那陛下当时还不满十岁吧?这……怕是不足以让贺林轩与贺李氏以及陛下生出嫌隙。”

安平侯看了他一眼,“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没有一个男人能够容忍这一点,尤其是,自诩专情的男人。”

虞明博细细一想,眼睛就亮了起来,笑道:“儿子明白了,这次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安平侯对他点了点头,无意再多言,放下茶杯便站起来。

理了理衣袍,却又想起一桩事来,他随口问道:“户部诏令商贾进京一事,你查清楚了么?”

虞明博跟着他站起来的动作一顿,小心道:“那些商贾并不知情,打听不出什么。”

“不过儿子想,以户部如今这景况,不管是晓以大义还是威逼利诱,左不过谋财二字。

本来,儿子还有意遣人制造些恐慌,煽动这些人的情绪,给贺林轩吃点苦头。却发现那边巡防严密,连商贾出门访客都有人暗中跟随,显然他已有防备。

儿子不愿与振国将军府起冲突,便想着不妨再等一等。

等那些商贾被剐了家私,不管明面上什么样子,私心里怕是恨不得生啖了贺林轩。到时候,能做的文章便多了。”

安平侯闻言便不再过问,临出书房却在他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将家训抄十遍,到祠堂供奉一夜。下次要发火,记得等到没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