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众人侧耳一听,果然是郑当家回来了。

言说:“时辰差不多了,各位且慢说话,都坐下来,整整衣冠。桌上的东西也用些,否则叫贵人看见你们原封不动的,怕是要以为自己怠慢了,反而不美。”

这一番言辞凿凿,若非贺林轩点透他的底细,他们都要佩服他的透亮镇定了。

天顺帝见状自然不留他。

贺林轩却没急着走,蹲下来给儿子把袍角整理了下,折起一方袍角塞进腰带里,免得跑动的时候绊了脚。

末了,亲亲他的额头说:“牵着你阿爹。这里只有他一个哥儿,怪不自在的,诺儿要陪着阿爹,不能只顾着自己玩,知道吗?”

诺儿嗯嗯点头,自感重担在身,牵住阿爹的手,小脸上一派严肃。

“乖。”

贺林轩摸摸他的脑袋,站起来同李文斌说:“让他自己走,抱怀里,担心热着。”

李文斌到底比他皮薄,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赧然点头,催他正事要紧。

贺林轩这才出去了。

“见过大人!”

贺林轩没有贸然进门,隔着几步远就给廊下守着的卫兵打了手势。

后者见状,立刻高声拜见,给足了当家们准备的时间。

待贺林轩踏入屋中,果然,他们都是一张和气生财的笑脸,行止从容。

“拜见大人。”

见他进来,众商纷纷起身行礼。

贺林轩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多礼。”

虽是这么说,等他走到主位,众人才敢收回手,把腰板稍微挺直一些,却也都低眉顺目,十分恭敬。

贺林轩看在眼里,笑道:“方才回府换了身衣裳,耽搁了,教各位久等。本官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还望原谅则个。”

这番说笑却叫众人心里更没着落,诚惶诚恐地回答:

“岂敢岂敢!”

“哪里哪里!”

“大人折煞我等了!”

贺林轩落座,含笑道:“都坐下说话,站着像什么样子。你们不觉累得慌,本官瞧着脖子都酸呢。”

这话一出,众商连忙道谢落座,一句推辞都没有。

——不坐下,难倒还要大人仰着头同他们说话?

这才是真的找不痛快!

贺林轩也不急着直奔主题,反而和郑当家闲话起来。

虽都是商贾,但天子脚下混饭吃,怎么也比别个贵重些。

而经过他之前那一番‘自欺欺人’,此时俨然已经被这些慌头慌脑的当家们视作主心骨,稳住他就是掌握谈判节奏最直接的办法。

只听他谑道:“老郑,月前咱们还在一处喝过酒。怎么今天同我这般生分?看我一眼都不敢,莫不是卖给四方街的木料多算了银钱?你老实交代,我不怪罪你就是了。”

“哎哟。”

闻言,郑当家叫唤出声。

他依旧绷着那张笑脸,故作叹息说:“尚书大人,您这说的哪里话。”

“所谓今时不同往日,您如今可是一部尚书,二品大员!小人私下里借了您的光,现在还不赶紧尊着您,像话吗?

再说,咱们交情归交情,各位兄台却都是新夫郎进门头一遭。

当着他们的面,小人自是要使劲卖您的好,免得这一屋子的刁钻人,见您爱说笑,还当您好糊弄呢。”

贺林轩笑起来,“你这张嘴还真是不饶人,我看啊,这屋子里最刁钻的人就是你了。”

郑当家立刻站起来施了一礼,笑盈盈道:“大人过誉了,不敢当,不敢当。”

贺林轩摇头失笑,摆手让他坐下,话锋一转却说道:“听说,你昨个儿往兴武伯府送了礼?”

郑当家的笑容当即一僵,手脚有些慌了。

“大人,这……”

贺林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边说:“我从前还道你是聪明人。这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同那家有仇,你这帮手找的——不是我说,真是抱着老虎叫救命,自找死路。”

郑当家当场就跪下了。

“大人,这,这……”

他心思急转,磕巴了两句,就扇了自己一嘴巴,哭道:“大人莫见怪,实在是小人怕得罪人。此番因着打听消息,往各处都送了礼,却不好独独漏了他家。情非得已,还请大人恕罪,往后我定离他家远远的!”

他赌咒发誓,心里更是后悔不迭。

郑当家当然也知道,自前日金銮殿一战,兴武伯府是彻底败落了。

可是再怎么样,也比他一介商贾门第高。

况且,这么多年经营人脉,他攀附得上的人里头,兴武伯府数一数二。这次实在是急病乱投医,才在这风口浪尖上找上他家。

没成想被拒之门外不说,现在更是在贺林轩面前落了一个里外不是人。

众商贾哪料到情势急转,刚才还同尚书大人谈笑风生的郑当家转眼就变作这副模样,无不噤若寒蝉。

“哦?”

贺林轩搁下茶盏——轻轻一声脆响,却让众人不自觉都绷紧一身皮,背后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郑当家,问道:“你往他家送礼,怎么不往乐安侯府送?凭咱们的交情,我总不至于像他那般不管不顾将你拦在门外。”

郑当家满头冷汗,眼睛都急红了。

强制冷静下来,他重重一磕头,颤声道:“大人误我深矣!”

“您初掌户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便是知道您重情义,小人才有意避嫌。没得让人抓了错处,要拿来寻大人的不快。绝非有心怠慢啊!”

听到这一句,贺林轩都不由赞他有急智。

不过面上却半分不显。

“所以我才说你不聪明。”

贺林轩轻笑一声,“你往各家送礼,打听消息。打听的什么消息?还不是皇上,或是我这户部尚书要怎么对付你。是要你的财,还是干脆要你的命。”

说着,他话音一顿。

淡淡地扫了一圈战战兢兢的众人,贺林轩手指敲着桌子,接着道:“听说各位也同郑当家一样,前脚才踏进南陵城,屁股都没坐热乎呢,就马不停蹄往各处送礼,找人打探。”

他唉声一叹。

“拜你们所赐,现在京城里但凡有点来头的人家,都在讨论陛下与本官要如何拿你们剥皮刮骨,充盈国库。你们做的好啊!让陛下多了一件故事,也让本官又一次名扬京陵。呵,有道是树活一身皮,人活一张脸。你们说,本官该如何谢你们,嗯?”

“大人恕罪!”

“大人饶命啊!”

“小人罪该万死!”

“小人绝无此意啊!”

砰砰砰。

众人跪了一地,磕头声一声接着一声。

贺林轩却没有叫他们起来,语气更沉三分,说道:“本官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但这不是你们做了蠢事后,寻求谅解的借口。”

“说句不好听的。

现在大梁境内,别说有识之士,就是乡间一个放牛郎,都知道家国处境艰难,国库入不敷出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