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第2/2页)

池野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维持现在的治疗,换言之,就是放弃。

他手指舒展开,没有犹豫,“转进危重病房吧,这笔钱我家里出得起。”

医生想要再劝:“你应该清楚你妈妈现在的情况,转入RICU很大概率不会有多少起色,甚至——”看着这少年的神情,他没能够继续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我和我妹妹的妈妈。”池野诚恳道,“您费心了,您的好意我明白,但我坚持。”

“那我不再劝了,后期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讨论。”

池野嗓音微哑:“谢谢。”

从办公室出来,芽芽正在护士站跟护士聊天,见池野走近,她蹦下凳子,“哥哥,我在这里!”她又扭头跟护士说话,“护士姐姐,我哥哥是不是特别帅气?我同学都说我哥哥特别帅,我以后长大了,肯定也特别漂亮!”

护士逗她:“为什么肯定漂亮?”

芽芽自豪地扬起下巴,头顶的小辫子在半空划出弧度:“因为我跟哥哥是一个妈妈生的,妈妈把我们生的都特别好看!”

池野等她说完了才招手,“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妈妈?”

“可以去看吗?”芽芽很高兴,“医生叔叔是不是说妈妈好一点了?”

“嗯,是,所以我们去看看妈妈,之后哥哥可能会很忙,不能经常来医院。”池野朝看顾芽芽的护士道了谢,牵着他妹妹的手去了病房。

护工正坐在床边看电视,见池野和芽芽过来,让开了位置。

沈兰亭插着管,正在昏睡,一旁监护的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声。病床旁蓝色的帘布挡住了一半灯光,浓重的阴影落在病床上。

池野站在床边,低头望向床上躺着的人。她的眼窝深陷,只能从面部的轮廓看出昔日的美丽。

他还记得小时候,他总是很自豪,因为开家长会时,自己的妈妈是最美最温柔的,很多同学的家长都会问妈妈用的什么保养方法。

抬起手,池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兰亭的额头。

芽芽轻轻握住了沈兰亭的一根手指,因为手背上有留置针,没敢用力,也没敢动,她小声叫池野:“哥哥,妈妈的手好凉啊。”

池野尽力露出笑来:“那你要不要给妈妈暖暖手?”

“好!”芽芽点点头,短短的双手覆盖在沈兰亭冰凉的手指和手腕上,很认真,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池野看着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面的手很小,指根还有圆圆的小窝。下面的手很秀气,却枯瘦暗沉。

心脏猛地缩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像是在没有光亮的深海,他的四肢、胸廓,通通被暗绿的海藻包裹、抽紧,疼得他有一瞬间,差一点佝下了腰。

闻箫从卧室出去喝水时,外婆正在看晚上错过的新闻重播,里面讲到在柏林举行的学术会议上,有天体物理学家提交了一份报告。

镜头下,肤色各异的人表情专注且严肃,认真听着台上的讲话。

外婆大腿上搭着一条米色的薄毯,身体微微往前倾,极为专注地听着电视里传出的讲话声。等内容听完,现场响起一片掌声时,她才缓缓靠到了沙发背上。

发现闻箫站在一旁,她笑着问,“作业做完了吗?”

“还没有,差两张卷子。”

“嗯,那快了,写完卷子就能休息了。”外婆满是褶皱的手抚了抚薄毯柔软的表面,即使是晚上,她的头发梳得也很整齐。电视上的新闻节目已经切到了下一个画面,她目光似乎放得很远,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刚刚提交的那份报告,是你妈妈的研究方向。如果她还在,肯定会收到会议的邀请函,到现场去。”

她像是想到了那个画面,略显浑浊的眸子里有丝缕的光,“喏,我们说不定还能在电视新闻上,看见你妈妈在做笔记。”

说着说着,她弯着眼睛笑起来。

闻箫立在沙发边,看着外婆脸上温和的笑容,轻声道:“肯定会的,那时候,我可以用手机把电视的画面拍下来,等她回来了给她看。”

“这个想法很好。”外婆将薄毯折叠整齐,放到身侧才站起身,抬头叮嘱闻箫,“时间不早了,我去睡了,箫箫,你作业写完了也要早一点睡,知道吗?”

闻箫点头:“好。”

回到卧室,把水杯放在书桌上,护眼灯的白光下,热气袅袅。

闻箫在椅子上坐下来,拿了一支笔在手里转圈,不由出神。

直到窗户玻璃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闻箫起身,把玻璃窗推开,探身朝下看去。

时间太晚,已经没什么人了。

街沿上,有人站在路灯旁,五官神情辨识不清,却能看见他肩背上落满的暖色的光。

是池野。

闻箫下楼,池野就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捧土。

“你在哪里找的土?”

“楼下的花坛,我在那里刨土,一只野猫窜过来盯着,我都想要不要跟它来个现场解说,教教它怎么刨土。”池野展示了自己手里的小塑料袋,“扔上来砸你窗户,不会砸坏玻璃。”

闻箫:“怎么想起用这种原始方式?”

“手机没电了,我不可能站楼下喊,‘闻箫,出来见我一面吧!’是不是有点像那种酸唧唧黏糊糊的偶像剧?我喊不出来。”池野笑得轻松,“所以,还是原始的方法最好用。”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你今天去医院了?”闻箫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语气。

池野的神情有瞬间的凝滞,又故作轻松:“你怎么知道?难道在后面跟踪我?”

“你身上有气味,医院的消毒水味儿。”闻箫蓦地贴近池野,嗅了嗅,“现在闻不到了。”

“可能是风吹散了。”池野敛了嘴角的笑,“我妈住进RICU了,重症病房。”

闻箫的脚步滞了两秒。

黯淡的光线下,眼前的人仿佛负上了千斤重担,少年的肩膀尚不宽阔,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在某个时刻被压垮。

跟闻箫的眼睛对上,池野声音轻得像夜里漂浮的雾,又有些沉哑,里面包裹着几分他自己也难以解析的困惑。

“所以,想来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