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卖部老板才四十出头,不觉得自己这么年轻就得了老年痴呆并发健忘。

他记忆力一向不错,放学后的小卖部又鲜少来那么漂亮乖巧的小姑娘,怎么可能记错。

更何况,带着冰碴子的可乐才刚送到店里,要是草莓牛奶,冰箱里整整齐齐一横排,刚就应该早给人家了。

手搭上冰柜把,他想了想扭头多问了一句,“小姑娘!你刚给我五块钱是不?”

冰可乐是玻璃瓶装的,喝完要是把瓶子还给店里回收就是一块钱一瓶,带走也成,五个玻璃瓶能换一瓶新可乐。

而草莓牛奶得要两块五一盒。

梁溪从没觉得自己脑子能转这么快,顺着老板的话继续给他洗脑,“对。我要了两盒草莓牛奶。”

言外之意,您别找了。

原本一块钱的生意变成了五块,老板也懒得纠结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小姑娘临时变卦,伸手从冰柜里拿出两盒牛奶塞到她手里,笑眯眯道:“得嘞,两盒拿好。”

梁溪一手握着一盒草莓牛奶转身,长长吁了口气。

顾宴清依旧站在原地,视线若有所思地下移,落在她手里捧着的牛奶上。

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刚才心里一阵兵荒马乱,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含混着的低笑,此刻却只觉得极大可能是自己误听,自己差点儿得罪他倒是真的。

她想了想,回到少年面前,抬高一边手臂把牛奶举高,“给你一盒。”

顾宴清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谢了。”

二中的校霸到底不一样,业务能力超群还懂礼貌。

两人之间的话题似乎到此戛然而止,梁溪早就习惯了程飞扬的聒噪,基本丧失自主找话题能力。碰上顾宴清这么个主儿,交流起来略有些艰难。

沉默,是今晚的小卖部。

几秒过后,倒没想到率先开口的会是顾宴清。

“你叫什么?”

声音像风般清清淡淡刮过耳际。

“梁溪。梁山——伯的梁。”

语调中的转折略有些生硬,梁溪暗掐一把大腿。

还记得刚搬到程飞扬家隔壁那会儿。

那时候程飞扬老穿得特别精致,偶尔脖子里还系一小领结,混在孩子堆里玩儿经常被一个穿着球服的大孩子欺负,说他像姑娘,也确实女里女气的。

梁溪初来乍到,不知道小区里还有什么孩子王。

第一次跟他们玩是在羽毛球场上,两边拿球拍玩的小朋友谁输了谁下场轮流交换,好几圈下来也没轮上程飞扬,“球服”倒是指挥着他满场跑当球童。

有时候还故意把球往网眼外边塞,颐指气使地对着程飞扬:“你,去外边把球捡回来!”

刚好轮上梁溪接手羽毛拍,她把球拍往程飞扬手里强行一塞,自己又去场边抽了一根回来强迫他高举球拍和自己手里的交叠在一起。

小小的姑娘身板不大,气势倒很足,奶声奶气地怒斥他:“你倒是举高点啊!快!合在一起变身!变了身你就无敌不用怕了!”

周围哄笑一团。

梁溪半点不带怕的,举着羽毛拍在空中挥了几下,带动不小的风声:“我感觉我变好了,你呢?”

“我……也好了吧?”

“那我们冲啊!!!”

梁溪事到如今还觉得那变身真的有魔力,要不然怎么变了以后程飞扬突然崛起了呢。

两个拿着球拍的小朋友把其他大孩子追得满场跑,从此声名大振。

程飞扬腿上磕青了一块,咬着牙头一次没哭,学着电视里学到的社交方式朝小姑娘伸出了右手:“我叫程飞扬,你呢?”

“我叫梁溪。梁山好汉的梁。”

梁溪笑了笑,很快拉回思绪,手指搭在牛奶盒子上轻轻一撕,对着顾宴清继续介绍道:“小溪的溪。”

“嗯。小溪。”

梁溪:?

这校霸怎么回事,一言不合就喊人家小名?

她垂下眼眸,有些心虚地装模作样道:“那你呢?”

饶是好几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由他本人念起来,这三个字就像赋予了魔法一般突然生动起来,比任何别处听来的还要动听百倍。

梁溪适时弯唇,“记住了!那,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朋友了吗?”

“嗯。”

少女的一颦一笑落在小卖部其他人眼里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霸占着风扇底下宝座的莫西干头看不下去了,抬起腿一脚踩在塑料凳子上,扬声嘲讽:“姓顾的,这他妈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漂亮学妹是全人类的宝贵财富。

莫西干头本来就很不爽,什么霸霸之间进水不犯河水的规矩都被丢到了脑后。

他气焰嚣张地扬起下巴,今天就用拳头教教这小子,就算他大哥不在,一笔也能写出两个顾来。

莫西干头一放话,梁溪搭在牛奶盒上的手指猛得一缩,内心忍不住喔嚯了一声:什么运气,刚和大佬交上朋友,随随便便还能碰上团伙内斗?

就凭这独一无二的造型,还有朝顾宴清喊话的勇气,莫西干头绝对也是个狠人。

对莫西干头的评价还没挂上句号,身边顾宴清不带温度的眼神利刃般扫了过去,蹙着眉冷淡出声:“老子想来就来。”

眸光虽冷,瞳孔里却闪烁着烈焰般的躁郁。

莫西干头微愣,这人谁啊?

而另一边,梁溪捧着牛奶盒恨不得原地劈叉,手指激动地微微颤抖。

啊啊啊——

酷毙!

不曾想指尖细微的幅度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软妹实打实需要保护的证据。

顾宴清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把梁溪整个挡在了身后,神色愈发凌厉。

虽然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但这时候谁先示弱谁就输了。

莫西干头一想自己人多势众怕个屁啊,小公鸡似的恨不得把头扬到天上:“行啊,有种。哥教教你在二中怎么做人。”

已经送出去的那盒草莓牛奶赫然回到掌心,顾宴清没理对面的叫嚣,像换了个人似的低下脑袋专注地在她掌心把已经拉开一半的牛奶盒子沿着痕迹又给细细折了回去,音色寡淡:“小姑娘放了学就该早点回家。”

“?”

“行了,去吧。”

牛奶盒子一丝不苟地被阖上,背对着后边一众千奇百怪的视线,他十分沉得住气。

“是——说我?”

梁溪不确定地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上回她都看光了,再多看一回能怎么的?还能少块肉不成?!

我们不是朋友吗?

她用眼神疯狂暗示对方,然而在不知为何如此坚持的视线下,梁溪只能选择乖乖点头,行,大不了阳奉阴违一会儿再绕回来呗。

校门口的小卖部不适合不良少年“谈心”,在亲眼目送梁溪背上书包消失在拐角后,莫西干头的人立马围拥而上,不怀好意地邀请顾宴清去外边单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