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记忆(第2/2页)

然而沈楼后来才知道,梦境也只是梦境。

现实冰冷残忍得让他近乎窒息,他等来的是寒崖小境中带着伤与妖兽搏命,等来的是被束缚灵力、流放极寒之地天弃谷,等来的是陆归雪神情冰冷,一剑将他推入魔狱。

沈楼寒闭上眼眸,连自己都想嘲笑自己,真是痴心妄想。

甚至直到现在,他都混乱不堪,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已经要成为九州的神君,留着心魔,恐生大祸。”站在窗边的陆归雪,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杀了我,心魔便除,为何还不动手?”

沈楼寒看着窗边那个被月色映照的身影,看着陆归雪清冷的白衣笼上一层朦胧月光,从身后看去,看不到他冰冷漠然的神情,竟好似温柔几分。

似是一触即碎的幻梦。

沈楼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觉得心绪不宁,像是在躲避陆归雪的问题一般,他转身匆匆离开了。

临走前,他听到陆归雪似是自言自语一般。

看着天际,轻声呢喃道:“明天要下雪了。”

……

第二天,琼山真的落了一场雪。

沈楼寒记不清那天在他脚下跪伏的三界众生,却记得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从天枢山回到千秋峰的时候,落雪正纷纷扬扬,覆在那人失去温度的身躯上,仿佛想竭力掩去那一身淋漓的血迹,还他一袭清冷白衣。

沈楼寒看着雪中的鲜红,似乎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俯身跪在大雪之中,无数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神露用下去,却只能恢复陆归雪的身体,不能恢复他的神魂。

那一天的情形,很多人回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沈楼寒双眸血红,心魔纹路疯长而上,一言不发地扼住了得力属下九刹的咽喉,魔气骤然刺入九刹身体,将他的脊椎寸寸震碎,然后从体内向外绞杀。

九刹死亡的过程很漫长,血肉四散,筋骨碎裂,最后变成一滩模糊碎肉,在疯狂肆虐的魔气之中扬成灰烬。

之后,沈楼寒抱着陆归雪冰冷的身体,去了天枢山。

一路上都没有人敢靠近他,即使沈楼寒疯了一样截断了九州最盛的十三条灵脉,将灵气汇聚在在天枢山的最高处,点燃了三千盏魂灯,也没人敢拦他。

沈楼寒那一刻才发现,即使羽化成神,他也依然无能为力。

这天上地下,九州四海,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陆归雪的魂魄。

九州灵脉被毁,三界一片混乱,沈楼寒却只是在天枢山守着那些已经熄灭的魂灯,身边是陆归雪栩栩如生,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身躯。

也许过了很久,久到沈楼寒已经记不清时间。

他终于站起身来,轻轻吻过陆归雪眼眸,然后在最接近天际之处,亲手捏碎了自己的神核。

神核碎裂爆发出的灵气过于庞大,埋葬了四海九州所有活着的东西。

茫茫一片白,天地之间再看不到其它颜色。

九州四海,都被埋葬在了一场永无止境的暴风雪里。

*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疼痛,混合着仿佛永无止境的绝望,似乎要将沈楼寒永远困在那段回忆里,再也想不起其它事情。

沈楼寒沉没在那场风雪之中,无尽地坠落。

直到他心口透出一丝银白色的剑光,沈楼寒才仿佛惊醒一般,循着心口处清晰而鲜活的痛感,朝着风雪之外而去。

“师尊。”沈楼寒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似是劫后余生的失而复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的眼眸轻轻颤动,暗红的眸色渐渐亮了起来,变成稍浅的血红。

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而下,落在陆归雪的手背上,让他感觉到一阵滚烫,几乎连心都随之微颤。

陆归雪手上又接连碰到几颗滚烫的泪珠,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沈楼寒伸手握住了惊鸿剑的剑刃。

剑锋已经没入他心口半寸,但沈楼寒还是固执地按住剑刃,继续深入其中。

心魔在脑海中阴冷暴戾地骂他是个疯子,却很快没了力气,如同受到重创一般,消失在沈楼寒意识深处。

“没事了,师尊。”沈楼寒像是想笑一笑,但却牵动了心口的伤势。他强撑着将惊鸿剑又从胸口拔出,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陆归雪看着他的样子,一时有些慌乱,也顾不上之前那些想法,赶忙从芥子找出救命的丹药,全都塞进了沈楼寒手里。

沈楼寒心口的伤很深,他庆幸自己刚刚渡劫成功,所以如今这伤没能彻底要了他的命,还给他留着点抢救的机会。

他吃下陆归雪给的丹药,药效与魔气一同开始修复他的身体。

按理来说他现在最好休息一段时间,但眼前陆归雪衣衫散乱,肩膀上还留着一圈齿痕的模样,让沈楼寒哪敢去休息呢?

沈楼寒从回忆中苏醒,原本无比想抱住陆归雪,然而此情此景,他却不敢上前了。

愧疚和心疼几乎占据了他的胸腔。

陆归雪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特别乱,身上一念缠的药效也还在作祟,而且它因为是魔血提炼,所以也根本没有解药。

沈楼寒匆匆给胸前的伤痕包扎了一下,然后试探着开口问:“师尊,刚才那心魔……伤到你了吗?”

“他给我喝了半杯一念缠。你的心魔到底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之后我需要一个解释。”陆归雪虽然已经尽力镇定,但他的气息还是有些不稳,“至于现在,你先出去,绝对不许进来。”

沈楼寒咬住嘴唇,心中酸涩又疼痛。

这该死的心魔。

他垂着眼眸,尽量放低了语气:“那我就在外面守着,师尊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

陆归雪终于气不过,抬手就砸了个枕头过来,说:“我没有什么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