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通常情况下,一个剧组搭建好之后是不会立刻开拍的。稍微有点事业心的导演,都会让演员提前磨合下,熟悉剧本和剧情,培养一下彼此之间的默契度,然后再开机。

但是,像慈航文艺这样的偶像公司,本来就是音乐资源好,电视资源差。他们连自己想推的人都给不了好的演艺资源,何况是最草台班子的粉丝向自制剧——本来就没打算拍成精品,也找不到什么靠谱的好导演。

他们可是连剧本都只有一集呢。

“好,cut。”

场记打板,导演一板一眼像模像样坐在摄像机后面,旁边拿个架子搁着剧本,就看着演员们自己发挥。

其实这里面,只有谌嘉禾有过演戏的经历。他小时候开始做的是童装模特,家里又有点演艺圈的路子,被带着在好几部戏里打过酱油,说起来还算得上是个小童星呢。

其他人哪里会演戏。

元白更是一窍不通,他就指望导演能给他们点指导,哪知道这个导演拍的是网络剧,却走起了文艺片大导的路子——

“导演,我这么演对吗?”

导演神情不变,和蔼反问:“你觉得呢?”

“导演,我说这句台词的时候应该笑吗?”

导演面色如常,温柔反问:“那么你觉得呢?”

元白懵逼,他要是知道就不会问了。

祝明羽帮着说:“导演,这不是我们觉得怎么样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自己演的对不对的问题。”

那导演摸摸胡子,深沉一笑,不紧不慢道:“演戏,没有对或者不对,是一种自我的艺术。”

他小胡子一翘,表情高深莫测:“你们还是一张白纸,我要是教你们应该怎么演,就会形成思维定式,这样对你们以后的发展不好。”

……还挺有责任感。

第一集 元白的戏份还挺多,因为这个剧集的主线其实是“陆曜饰演的名声糟糕的转学生如何慢慢收服人心,成为校园最大的大佬,最后和一直不对付的校草解开心结,共同战胜了校外boss”——这么一个非常青春热血的校园故事。

每一集都是一个单元故事,而元白就是第一个故事的主角。

对了,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反正为了方便记忆,这里面每个人的角色名跟他们本名是一样的。陆曜演的这个人就叫陆曜,元白演的这个人就叫元白。

元白的角色是一个父母离婚家庭破碎,在学校还天天被人欺负的小可怜。某天,他又被一群校外小混混堵在小门后面,逼迫他交出最后的钱,而他不肯。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有钱……”

戴着眼镜的高度近视少年满脸惊惧,抱着书包一直瑟瑟发抖,眼泪糊了满脸,镜片被泪水和热气糊的一片白茫茫,看不清坏人的脸,只能看见凑到眼前的拳头。

他想跑,可是身后就是高高的围墙,四面都被人围住,根本无处可逃。

“少废话,把钱交出来!”

“识相点,不想受皮肉之苦的话……”

元白攥紧了书包,咬着发白的嘴唇:“我,我真的没有。”

这些钱他不能交出去,是他接下来一个学期的伙食费。爸爸妈妈离婚了,两边都不想养他。

要是给了他们,他就没钱吃饭了,更不要说交学费。

“——给我吧你!”冷不防的,离他最近的小混混粗鲁地把书包从他怀里拽出来,倒了个底朝天,看到红艳艳的票子高兴地笑了,捡起来不怀好意地拍拍他的脸,“看来好学生也学会了撒谎啊~!”

“你还给我!”少年急得奋不顾身去抢,却被一脚踹在了肚子上,面色煞白,慢慢弓下了腰。

“你……还……还……”

结结巴巴、声音里带着哭腔的瘦弱小男生,小混混是完全不屑的,轻蔑地朝他啐了一口。

“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他抖了抖自己的校服,“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们老大就是陆曜!”

小男生的脸陡然失去全部血色。

“怎么样,知道厉害了吧?”

陆曜是从二中转过来的,名声特别差,小混混其实压根不认识他,只是知道他的各种劣迹,因此顶着他的名头作案,以图方便罢了。

而这个时候,元白饰演的元白,已经陷入了内心的绝望。他表情木然,眼里失去了光,漠然向巷口望去。

太阳已经落山,人间只余一点霞光,巷子里暗沉沉的,没有人声。

被欺辱的少年,仿佛看到了自己悲惨的未来,他攥着书包带子慢慢爬起来,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自己掉了一地的书。

小混混本想走了,看他趴在地上的样子有趣,又一脚踩在书上:“喂,你喊我一声爷爷来听听?”

元白放开那本书,去捡另一本,却又被另一个混混踩住。

“叫爷爷。”小混混嬉皮笑脸,凑近了打量元白,看着看着愣了一下,忽然道,“我说,你这小子仔细看还挺细皮嫩肉的嘛。怎么样,缺钱的话跟老子去场子打工啊,来钱快。”

旁边刚被元白下了面子的小混混切了一声:“这种的你都看得上?还真不挑。”

元白单膝跪在地上,低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按在书上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样?”那混混没什么耐心,一把抓起他领子把人提起来,“爷爷问你话呢!”

暮色中,黯淡的夕阳落在少年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他的镜片已经在争夺中碎裂,视线里,凶神恶煞的小混混被割成了几片。

他脸上被碎镜片擦出了血痕,唇角也破裂流出鲜血,一张脸红的更红,白的更白,触目惊心。

当然,这是化妆效果。

不过这个效果实在是好的出奇,围着的工作人员看见,都感叹了一声。

导演原本一直在摄像机后面打哈欠,看到这里仿佛被冷水从头浇下来,一下子清醒了。

他朝摄像打了个手势,摄像会意,立刻把特写怼了上去。

元白觉得嘴边那些血很碍事,不仅有一股奇怪的番茄酱味,还黏糊糊的,就抬手擦掉了。

反正导演说了,他们怎么演,不受限制,随心所欲来,只要把台词说了就完事。

瘦弱的小男生被小混混拎起来抵在墙上,整个人摇摇欲坠,白色的校服上也染上血迹。见他迟迟不开口,小混混又拎着他的头发朝墙上狠狠一磕:“爷爷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少年抬手擦了擦受伤的嘴角,鲜血从唇角的伤口蜿蜒开来,夺目的红落在雪白的皮肤上,竟然从狰狞中显露出美丽。

他沙哑着声音,语调平静,看着对方的眼睛,淡淡道:

“我爷爷已经死了。”

他的眼睛被遮挡在碎裂的镜片后,满脸血污,衣衫凌乱,头发着纠结干涸的血,实在是不可能是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