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断

界隙一旦消失, 便不会开启, 上下诸天从此再也不会有联系。一旦分别, 即是永别。

所以, 古苍龙立即瞬移去了合欢宗, 将程柳圆带了来。她在上诸天无牵无挂, 早就没什么好留恋的。而且,厘厘早就答应过她,离开的时候要带她一起。

陆压的遗骸已经永远留在了下诸天不死城,而且不死城还有他为数不多的后人。古苍龙一辈子对陆压忠心耿耿, 如今还多了个小主人, 自是要跟着小主人一道回不死城。

凤随与不卿一道, 将他们送上濒临消失的界隙入口。古苍龙带着小偶,与程柳圆先行踏进了入口,身影消失。

随后是抱着厘厘的褚双拾, 他要踏进入口时,不卿说了声等等,将欲深双剑之中的一把交给了褚双拾,自己却留下了另一把。

褚双拾双目笤帚一样将他上下一扫,一脸“老子实在看不懂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秃驴”的神情。

凤随也好奇, “师叔为何不走?师叔不走日后可就再也见不到厘厘了, 师叔舍得?不是才说好你与她此生都再不分离的吗?”

不卿不语, 低垂着头,双眸半睁着,谁也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喂, 女鬼,”褚双拾抱着千秋厘,一脚踏入界隙的入口,顿住,背对着身后的人,极不自然的语调,“你……走是不走?”

“呵,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凤随风情万种地撩了撩头发,酥酥一笑,“瞎子,那你想不想我跟你走?”

褚双拾俊脸一红,“爱走不走,关老子屁事。”

凤随噗嗤一笑,“瞎子,都要分别了,你说句实话,我到底好不好看?”

褚双拾脊背僵直,嘴唇艰难地嚅嗫了几下,正要开口,凤随忽然伸手在他背上一推。他一个趔趄扑进界隙,入口随即合拢,消失。

褚双拾稳住了脚,愣愣地陷在一片黑暗的虚空之中。一个“好”字卡在喉咙口,梗得他不是滋味。

洞口合拢之后,碧蓝的天幕变得完好如初。

凤随怅然望着界隙消失的地方,像是刚从一场五彩斑斓的梦中醒来,又入了一场灰蒙蒙的梦。

半晌过去,她扭头看向不卿。他手中紧紧地握着那把欲深剑,低着头。凤随不解,上诸天有她放不下的宗门,不卿又是放不下什么?上诸天还有什么在他心里比厘厘还难以舍弃的么?

不卿抬起头,凤随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那哪像是一双眼睛,那就是两团烈火,在他充血的眼眶中疯狂燃烧。

“师叔,你怎么了……”

心魔不是已经被他压制下去了吗,为何又复苏了?且看不卿这般模样,那心魔似乎已经到了无法压制的程度了。

凤随不禁面色大变,怪不得他不走。原来,他不是不愿走,也不是有什么割舍不下,他是走不了!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魔,如此厉害,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死灰复燃!若是不能彻底将心魔除去,佛子必定堕成邪神。

那将会是一个比邪神长钧更加可怖的邪神。

凤随心中大骇,慌忙祭出弯刀,却见不卿挽了个剑花,将欲深剑往背后一收,足尖一点纵身飞走了,如一道光消失在凤随眼前。

凤随眯眼看着不卿飞走的方向,朝西。他往西去做什么,他要去哪里?凤随略一思索,当机立断决定先去六欲天通知长老和尚。于是,她收了弯刀,风风火火地向六欲天飞去。

极西之地,杳无穷尽的沙漠。

此刻的沙漠很平静,没有一丝风,一只蜥蜴正懒洋洋地躺在沙子上晒太阳。忽然,嘭地一声巨响,同时地面剧烈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坠落,蜥蜴被震得飞了出去。

它吓得嗖嗖嗖爬到一块石头后面躲起来,畏畏缩缩探出脑袋。只见它原来躺着晒太阳的地方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坑,从坑里面伸出一只沾满了血和沙子的手,紧紧抓着一把白剑。

白剑被狠狠插入沙中,一个浑身是血、上半身赤。裸的光头男人,靠着剑的支撑摇摇晃晃从坑里面爬了起来。那男人抬起头,脸上一道血痕,一双血红的眼珠如魔似煞,邪狞至极,周身散发着堕落而危险的气息。

蜥蜴两眼一瞪,吱地钻进沙子逃走了。

不卿将欲深剑从沙中拔出,双眉因为抵抗与克制而纠缠扭曲。他左手结印,脚下展开一个泛着蓝光的传送阵,他踉跄着,急不可耐地踏进了蓝光中。

旋即,蓝光消失,不卿睁开眼。双眼看不见任何事物,黑暗无光,这是八邪罪境所独有的极致的黑暗。

有人在他耳边娇声地笑,仿佛有一张红艳艳的唇在贴着他的双耳。

“夫君真是好狠的心,又把人家带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了。”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抚上他的胸膛,“夫君的心是果然不是肉做的……”

即使身处极致的黑暗,不卿也不敢闭眼,他知道,一旦他闭了眼,再睁开便不是他了。

星星点点的萤光在四周升起,一张哀艳绝伦的脸赫然映入不卿的眼帘,脸颊上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幽光中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心魔的双手捧上不卿的脸,拇指轻轻抚摸着他那道剑伤,叹息着,“是谁将夫君如花似玉的脸伤成这样?”凑上前,伸出舌头,在那伤口处轻轻一舔。

不卿推开她。

心魔捂唇轻笑,“夫君害羞了么?你与我可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啦。那日在杏树林,夫君将我欺负得好狠……夫君还记得么,你是怎么欺负我的?”

不卿心中一荡,一手竖在胸前,把佛号一宣,口中诵起经文来。

“念经有什么意思?无趣。不如我与夫君来做些快乐的事,从此以后,我与夫君一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岂不美哉?”心魔仰着头,一双眼望进不卿的眸中,身体缓缓挨近他。

不卿右手一翻,白色的剑光一闪。

心魔倏地后退,躲开了剑光,脸色骤然一变,“夫君果真要再杀我一次?”

忽而声音又变得极为哀婉,“夫君在竹林已经杀了我一次。我那样爱你,我那样爱你……”

竹林……不卿握住欲深剑的手一紧,脸色微变。他心里隐约知道在竹林发生了什么,却又从不愿想起。因为他知道,那一定会是让他心如刀割的一幕。

他细微的神色变化落入心魔眼里,她惨然一笑,“我本无心风月,不承想遇到你,忍不住亲近你,纠缠你,想牵你的手看山河老,看岁月枯。我那样喜欢你,爱你,而你的手却穿过我的胸膛。和尚,你说你怎能那么无情?”

不卿的手微微一抖,心中生出惧意。

“和尚,竹林里的那一幕,你到现在都还没想起来吧?你曾对我做下那样的坏事,我痛苦得活不下去,你却丝毫都不记得,这怎么行呢?我被你伤透了心,不能我一个人痛苦啊,和尚,我让你想起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