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前到以后,一夜间拥有(第2/7页)

她心如刀绞。更恨自己的怯弱、虚伪、惶恐,还对他说出那么多口是心非无情的话。

临树,我要你活着。我们要活在爱里,与爱一样久。

“连周深信都亲自去北山找他,所有人都去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大力量的搜寻。可是,你知道吗,那个赵裁,居然连讣告都拟好了,简直冷血,这次彻彻底底看透赵裁的真面孔。也只有在死亡面前,才会看清楚,你究竟有多爱一个人。”阿姜说。

“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她静静地望着窗外黑暗的长夜,这一刻,似乎不再生出害怕,他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如此想,也不害怕他是死是生。从此往后,生则同生,四则同死,再也不用害怕生死别离了。北山林场,灯火通明。警车和消防车闪着灯,原本草木四生的一块山地被人踏成路,数百人守在空地上,天上飘着孔明灯,是千树残障员工无法进山搜救,所以在这里点燃一盏盏孔明灯,为任临树祈福。

叶余生缓慢朝通往深山的路走去,这时,一支穿橙色搜救服的小分队,下山回来,她冲上前,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问:“找到他了吗?”

救援人员无力地摇摇头,说:“我们这支队搜了悬崖和水潭,别说找到人,就连滑翔伞的残片都没见到。只能等天亮之后再进山了。”

她松开手,从救援人员那拿了两个手电筒,继续往山里走。被阿姜一把抱住,说服她:“你不能进山,北山地势复杂,有的山还是原始森林状态,从没有人烟踪迹,你这样进去救不了他,反而弄得大家还要去找你。你听话,救他的事交给专业的救援人来做,你就留在这儿等他。”

“阿姜,你别拦我,我要去找他。”她的心如同飘到山林深处,在呼唤他。

杜宴清正好赶来,紧紧把她往回抱,勒令的口吻道:“你现在进去就等于是送死!我不能看你白白送死!”

她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

“别做无用功了,他有几条命能活着回来?我看你,还是准备准备,给他哭丧吧,或许这才是你能为他做的事。”赵裁出现,嘲弄地说。

“赵裁,我警告你,再乌鸦嘴你信不信我打烂你的牙!给我滚!”杜宴清指着赵裁的鼻子,呵斥着。

“也比你猫哭耗子假慈悲强,你装什么正义,别忘了五年前捅他一刀的人可是你啊!”赵裁边逃离边喊。

叶余生被杜宴清和阿姜强行拉回帐篷里。

“他开滑翔伞这么多年,我了解他的滑翔技术,我相信他一定会想办法保命的,他一定会活着来见你。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也要休息会儿,我和梁赫再进山找,也许等你睡醒了,我们就把他找到带回你面前。”杜宴清说完,又对阿姜说,“你守在她身边,别让她乱跑。她现在是身心俱疲。”

阿姜点点头:“你去吧,也要注意安全。”

杜宴清起身钻出帐篷,很快又返回,对叶余生说:“其实你去罗马之前,我告诉他你在北山花圃,那晚,他还来看过你,车就停在花圃外的草地上,他在车里睡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走。”

他竟然知道她在花圃?她想起最后那通电话,以及她的手机遗失之后再找回来,发现拨过他的电话。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但不能确定,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试一试。

阿姜开车往返奔波了一天,很快便和衣进入梦乡。叶余生轻手轻脚走出帐篷,顺着记忆,按照手机里的指南针,朝花圃的后山走去……

在花圃生活的那段时间,她对后山的情况略有熟悉,除了乱石丛和荆棘林,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旁边野生了三株桃花,她自己给那个水潭取名为“桃花潭”。

曲径莽林,山谷里不断传来鸟被惊扰扑哧着翅膀惊起的声音,还有她脚踩到地上枯枝的声音。顺着手电筒的光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里走着。拨开树枝、藤蔓和荆棘,顾不上皮肤被划破的疼痛,她心中唯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他,使她无惧无畏。

当她离桃花潭越来越近时,她敏锐地发现,周围的树丛有被重物压过的折痕,树梢或被折断,或整齐得倒向一边,她顿时信心十足,看来判断得没错,他一定就在这附近。将两支手电筒一齐打开,朝前方照去,眼前是生长交错的荆棘丛,她只能用手去抵挡住,艰难地走。

穿过荆棘,终于,她借着灯光,隐约看见在水潭的中央,一个红色的巨大漂浮物,那不是别的,正是滑翔伞!她的目光疯狂地搜索他的身影,低声呼唤:“临树,临树!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她顺着水潭跑,水边的草长得极高,稍不留意就会滑进潭里,她顾不上这些,她确定,他如果不在附近,那就在……水里……绕到离滑翔伞最近的位置,她将手电筒高举,光线一齐对着,隐隐约约间,似乎看见漂浮的滑翔伞上面,有一个人的身影漂趴在上面,她睁大眼睛,仔细看,没错,她已经看到来自他手表镜面的反光。他没有落水,真好。她几乎喜极而泣,朝那个身影高声喊:“临树,临树!”

黑色的身影并没有用动静和声响来给她回应。她伸手在口袋里寻找手机,却没找到,不知半路上丢在哪儿了。联系不上外面,无法求助,她也不能就这么等着,更不能丢下他再返回营地。

她距离他的位置,隔着大约三米的水程,还好,她略会点儿游泳,先想办法把他救上岸。

她将手电筒夹在树枝上,光朝他照射去。脱下大衣和长裤,一入水,就被冰凉沁骨的潭水给惊出寒颤,鼓足气,向他游过去。慢慢靠近他,看清他整个人都伏在滑翔伞上,真的是他,她握住他的手,他还活着,眼泪刷得一下就落下来了。

“临树,醒醒,我们一起回家。”她用手拉住滑翔伞的一角,再向岸边游。过程很吃力,也耗费了她大部分力气,庆幸的是,滑翔伞没有被树枝挂上,她很顺利地将滑翔伞拖到岸边,再抓住他的左臂,将他拉到她的肩上,他所有的重量都倾过来。

拼进全力游上岸,她和他一齐重重地倒在岸边的草丛里,此时,她已精疲力竭,恨不得将全部的力气都花完了。如果不是真做到了,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徒手做这些事。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支撑着将放在一旁的大衣给他盖上,虚脱地倒在他身边,两相依偎,右手和他的左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她的耳边,仿佛传来十四年前,她和他一齐大声背诵的那首诗,声音一直在回荡: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