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07年,会呼吸的痛

1.

胡桃买了从C市回上海的机票,在林向屿生日过后的第二天。

她很早以前就给他准备好了生日礼物,她买了一个牛皮纸本子,在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三百六十五种Q版的海洋生物,第一张是她最喜欢的中华白海豚,那也是林向屿教她认识的第一种海洋生物。成年的白海豚是粉红色的,漂亮得像是天使。

而最后一只,天意弄人,却是虎鲸。

如今这件礼物,她也不敢送给林向屿,怕他睹物思人,心中难过。

林向屿生日那天,林母给胡桃打电话,说他一大早就出门了,一直没有消息。

胡桃手指绕着电话线,轻声说:“阿姨,我知道他在哪里,你放心吧。”

放下话筒,胡桃叹了口气,换了衣服准备出门。拿钥匙的时候,胡桃看到自己摆在桌子上的本子,她指尖摩挲过泛黄的牛皮纸,在扉页上,看到自己写着:有些人命里有风,必不为贩夫走卒。

她想让他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

胡桃出门后,给司机报了一个地名。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胡桃一眼,皮肤雪白的女孩子,神色冷淡地望着窗外,她就像是从不属于这里。

出租车在城外的墓园外停下,胡桃沿着大道往前走。幸好还未落雪,不然这样萧条落寞的地方,光是站在围栏之外就能叫人流下泪来。树叶早早地就落下了枝头,就连野草都变得毫无生气,寒风瑟瑟,天空阴霾。

胡桃就是在这样一大片一大片安静的墓碑之间看到了林向屿。他的身高已经有一米八五,只穿了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站在许然然的墓碑前,伸手碰了碰,又很快收了回来。

胡桃鼻子发酸,可是她只能这样默默地在他身后看着他,看到初见时那个身手矫捷爬上围墙冲自己咧嘴微笑的少年,被命运磨得如此隐忍内敛。

林向屿从一大早就来到了许然然的墓碑前,他也不知道应该跟她说些什么,手指碰到冰冷的墓碑上的文字,就像刻在了自己心头一样,横竖撇捺,触目惊心。

他有多悔恨?如果不是他一开始没有弄清自己的心意就和许然然在一起,如果不是他提出分手,如果他没有答应和她一起去潜水,如果他们没有多停留那一天,那么多如果,如果有一个实现了,许然然就不会躺在这里。

隔了一会儿,林向屿眼角的余光看到自己后方不远处有人站着,影影绰绰的一个身影,或许是来祭拜其他人的吧,林向屿心想,便没有回过头去。

一直等到天黑下来,他才抬脚离开,转身的时候,林向屿下意识地朝刚才的方向望过去。胡桃赶紧蹲下身,光线太暗,他没有看到她。

他没有看见她,便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曾站在自己身后,默数自己所有的伤痛。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曾有一个人,那样绝望而热切地爱过他。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个黄昏,他曾靠在病房外的墙上,数着自己的心跳。

所有的深爱,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这一年终于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临。

胡桃抬头仰望夜空,心想,新的一年,真希望能有好事发生啊。

第二天中午,胡桃抵达上海,回到学校时正好是上课时间。三个小时的飞机,她稍微睡了一觉,去澡堂洗了个澡,见室友们都还没下课,就坐在椅子上敷面膜。

没过几分钟,胡桃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项洁洁的脸。下一秒,项洁洁“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又过了几秒,寝室门再次被打开,项洁洁盯着胡桃:“嘿!吓死我了!还以为大白天撞见鬼了!你这一走就是半个月!知道不知道我们过得有多惨!”

胡桃撕下面膜,一边洗脸一边问:“怎么了?”

项洁洁摆摆手:“也没什么,不过你的事解决了吗?”

胡桃神色一黯:“算是吧。”

晚项洁洁一步的唐菀静和齐悦回到寝室,正好听到她们的对话,唐菀静拍了拍胡桃的肩膀:“和那个叫林向屿的有关吗?”

胡桃笑笑,转移了话题,说:“谢谢你们帮我签到和写作业,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女子就只好以身相许了。”

项洁洁看着胡桃,正准备说什么,被胡桃的手机铃声打断。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胡桃接起来:“你好。”

“胡桃。”

这声音似曾相识,胡桃顿了顿,又看了一遍电话号码,在记忆里过了一遍,确实不知道这人是谁,然后听到他说:“是我,周珩。”

周珩!

胡桃蹙眉,看了自己的三位室友一眼,发现她们都正竖起耳朵,悄悄往这边看。胡桃无可奈何,只好走到寝室的阳台上,问周珩:“请问有什么事吗?”

周珩低声笑:“怎么?没有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胡桃被他将了一军,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周珩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然后说:“胡桃同学,今天是我的生日。”

胡桃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想你生日关我什么事,但是嘴上不敢这么说,她笑着说:“生日快乐呀!”

“所以我决定实现你一个心愿。”

胡桃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一下,心想这人是周珩吗?真的是周珩吗?不是哪里跑出来的神经病?

“我……我没什么心愿。”

“别装了,”周珩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喜欢我吗?”

胡桃:“……”

胡桃觉得这下是五雷轰顶!

虽然“胡桃喜欢周珩”这件事确实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但是胡桃从来都懒得去解释,因为无所谓。

而且周珩这个人,怎么说呢,从传闻里听来,就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对感情的事很不上心,胡桃是瞧不起这样的人的,甚至会十分偏见地将他划分到自己生父那一类人中去。长了一张风流脸,欠了一屁股的风流债。如果非要说她对周珩能有什么好感,那也一定是因为他打篮球的样子像极了林向屿,叱咤风云,胜券在握。

那是她喜欢了一整个青春的男孩的样子。

胡桃拿着电话,不怒反笑,说:“所以呢?”

周珩没想到她会这样不紧不慢地反问一句,又清了清嗓子:“所以我决定实现你的心愿,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胡桃语气十分真挚诚恳地说:“谢谢您,不用了。”

然后没有给周珩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直接挂了电话。

胡桃从阳台回到寝室,一肚子莫名其妙的火,深呼吸三口气才平复下来,看到正在倒水的项洁洁,问她:“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项洁洁吞了吞口水,说:“没什么,我就想告诉你,帮你写作业和签到的人,是周珩。”

“啪嗒!”胡桃手中的手机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