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第2/3页)

面前人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大大的“V”字:“雄性?”

“你当然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种关系,恋爱只是其中的一种。对我们来说,它可以变得重要,也可以变得不重要。如果把这一层关系砍了,我们之间就会很轻松。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进一步粉身碎骨,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高。你说呢?”

我舔了舔嘴唇,都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冒出来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这么快就升华了。可是,沥川显然被我这一大串排比句搞糊涂了。我继续苦口婆心:“如果你和我结拜了,一切就了结了。我向你保证,我马上走向新生活,马上开始找男朋友。然后恋爱、结婚、买房、生子、孝敬公婆、购买养老保险,过上幸福的家庭生活。”

他听得有点发呆,看着我,半天才说:“你保证?你真的能保证?”

“当然了!关爷爷是什么人?关爷爷是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我在他老人家面前撒谎,不怕天打雷轰啊?”我用力拍了拍沥川的肩膀,“沥川,你们瑞士人一向也挺豪爽,你爽快点,别给你们的文化抹黑,好不好?”

老实了。沥川以为这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古老传统,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在关爷爷面前发了誓。

“哎,”我拍了他一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老大,你得罩着我哈。”

“不论我是你的老几,”沥川瞪着大眼睛,很真诚地对我说:“我永远都会罩着你。You can always count on me.(译:你总可以指望上我。)”

沥川有所有喜爱中国文化的老外都改不了的毛病:对咱们的文化热爱到五迷三道的地步。比如,沥川对我们的佛教建筑赞不绝口;见有什么宗教仪式,就虔诚礼拜,生怕别人拿他当外国人。

这话他说得出自肺腑,我听得心潮澎湃。要知道,不论是恋人、是朋友、还是兄弟,谁对你说这句话,都不容易。

下面这句话,是从我口中激动地蹦出来的,绝对不是月亮,绝对不能代表我的心:“沥川,你还是回瑞士吧,不必惦记我了。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只要记得不时地给我发个Email就行了。”

他看着我,神态很有些吃惊:“你?——让我回瑞士?”

“嗯。”我吸着冰凉的空气,鼻子酸酸的,心中的那根弦就要断掉了。索性爽他一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新年新气象,你说的,对吧?”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说:“走吧。”

过门槛时,我扶了他一把,他没有拒绝。

临上车了,他忽然说:“小秋,你变雄性别变得那么快好不好?好歹给我个过渡期。”

我幽幽地看着他,心很痛很痛:“沥川,现在你是不是轻松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一夜稳睡。

第二天,收拾行李,大家坐飞机,两个小时之后到达北京。

亲人们早已挤在人群之中。一阵拥抱后各自回家。René 和霁川直接转机回瑞士,沥川说温州项目刚刚开始,还有许多跟进的设计点明要他负责,他会留在北京一段时间。

我们一直走在一起,约好一起叫出租车。可是,刚走出人群,我就听见有人叫我。

“安妮。”循声一看,是萧观。好久不见,我有点不敢确信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就是萧观。麦色皮肤,大冬天穿着短袖,露出粗壮有力的双臂。我对萧观的印象一直都是成功的儒商,没想到他穿衣显瘦,脱衣显肉。浑身上下洋溢着节日的喜气和过人的精力。他穿着一套白色的网球衫,背着一个巨大的网球包,好整以暇地等在一边。

“萧总?”

“刚打完球回来,顺便来接你。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王沥川先生。”他伸出手,和沥川握了握,很热情,很老练。

“您是……”

“萧观。来自九通翻译。安妮现在的人事关系还在九通。所以我和你都算是她的上司。”

“萧先生,您好。”

“我和贵公司的江总、张总非常熟,除了翻译,我们还有其它的业务联系。我也做一点房地产。这是我的名片。”

为了双手接这张名片,沥川放下行李,又放下手杖:“对不起,我没带名片,下次一定补上。”

“听说温州的项目CGP已经中标了?”

“是的。萧先生是消息灵通人士。”

“以前在国家通讯社工作。恭喜恭喜!怎么样,我的干将安妮表现不错吧?”

“非常好。谢谢你们推荐她来CGP。”

萧观摆摆手,笑着说:“九通和CGP是什么关系?当然是给你们挑最好的。王总有车接吗?我可以开车送你。”

“谢谢,不用。我自己坐出租就可以了。”

“那我就不客气把安妮拐走了。”萧观大大咧咧地抢过我的行李,提在手中。

“没问题。安妮需要好好放松一下。”沥川淡淡地说,“再见。”

“再见。”

在去停车场的路上,萧观说:“你受什么打击了,两只眼睛肿成这样?”

“马蜂蜇的。”

“嗤,撒谎也要讲科学,冬天哪里有马蜂?不是哭鼻子哭的吧?什么事那么严重,让你哭成这样?”

“不关你的事。”心情不好,讨厌他穷追猛打地问。

“给你发了邮件也不见你回,对我这个上司也太怠慢了吧。”他打开车门,示意我坐进去,“发现没,我换了辆新车。”——是辆奥迪的小跑车,车里散发着真皮的气味。

“是吗?”我对汽车没研究,也不记得他以前开的是什么牌子。

“才买一星期就吃了两张单子。”

“为什么?”

“超速。”

然后,他讲了足足十五分钟的奥迪。各项性能、各项指标、和其它同档车的比较,我听得索然无味。

“那个王沥川,你跟他熟吗?”

“一般,工作关系。”

“他这人好说话吗?”

“还行吧,不大了解。”

“我看上了一个项目,钱凑得差不多了,想拉他进来做个投资,主建筑也想找他设计。”

“那你得自己去约他谈。”

“先不着急。”他说,汽车一拐驶入一道小街,“这里新开了一家苏菜馆子,听说师傅手艺不错,一直想来尝一尝——我老家在苏州。你感兴趣吗?”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客?”

“跟我客气啥?”

停了车,我没精打彩地跟着他进了饭馆。放眼一看,门面虽然不大,里面装修异常考究。服务小姐穿着清一色的缎面旗袍。

其实,除了沥川,萧观是第二个单独带我出来吃饭的男人。不得不说,这个世界的男人和女人一样千姿百态。我不禁想起了沥川要我move on的那些话。然后,我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move on,move on,move 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