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机

第二天天朗气清,阳光和煦。商队众人早早起床,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即将开往南方的大船停在渡口,码头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搬运货物的男子。慕仪戴着帏帽立在江边,余紫觞陪在她身侧,秦继则离她们三丈远。

正发着呆,衣袖却被扯了扯,慕仪顺着余紫觞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几列官兵由远及近,正朝这里走来。

对视一眼,她们立刻达成了共识,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人群中。

队正领着人走近了,朝船长询问道:“这些人的过所和文书你们可查过了?是否齐全?”

船长连声道:“自然都查过了!齐全,绝对齐全!”

队正冷着脸道:“通通拿过来,我们要再查一遍。”

于是立刻一通忙乱,众人一壁在心里抱怨着,一壁轮流拿着自己的过所证明站到他们面前,重新查验。轮到慕仪的时候她从容地摘下帏帽,露出那张精心易容之后的面庞,平静地看着队正。

队正盯着她瞅了许久,终是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查验完毕。待到那些官兵离去,终于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他奶奶的,也不知这些当官的想做些什么,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老百姓找不痛快!耽误了爷爷我的事情,看我怎么收拾他!”

“吴老三你吹什么牛皮呢!还收拾官老爷?你要真有种现在就上去把那个军爷抓住打一顿啊!”

吴老三脸涨红,四周一片哄笑声。

杨氏忍不住斥道:“一个个的都吃错药了不成?这些话也是能浑说的!当心回头招来杀身之祸也不知!”

“杨姐姐你尽会吓唬人,我们不过说白说几句,哪有那么严重?”有汉子懒洋洋道。

杨氏瞪他一眼,“你知道些什么,如今这传睢城暗地里可是复杂得很,听说有大人物来了呢!”

“大人物?什么大人物?”依旧是不以为然的语气。

杨氏受到挑衅,一咬牙,“反正是个传睢城中无人敢惹的人物!”

“杨姐姐越说越玄乎了,这传睢城里可是住着一位藩王的!连藩王都不敢惹的人物……”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似乎无法再说下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

“你们……你们这个表情做什么?”杨氏也有些后悔,“我不过瞎说而已,当不得真!”

见大家还是不说话,她气恼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东西搬上去!我们要出发了!”

这么一说,众人忙继续各自的事情,码头上再次吵嚷起来。

余紫觞凑到慕仪耳边,低声道:“这杨氏有个兄长是在传睢王府当差的,搞不好她真知道些什么。”

传睢王府么?

那个人竟真追她追到了这里。

但是没用了,只要她上了船,他追没追上来都不重要了。

半个时辰后,大船终于起锚,缓缓驶向江心。慕仪坐在自己的房间内,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眼神有些恍惚。

“我们离开了。”一个声音传来。

慕仪回头,看着余紫觞,许久终于露出一个笑容,“是啊,我们离开了。”

江水滔滔,大船航行在山水之间,如一片褐色的树叶。

客船一共有两层,除了慕仪他们藏身的商队之外,还有两支较小的商队和一些散客,此刻大多站在外面,甲板和走道一时人满为患。

慕仪心情复杂,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所以她也无法看到,就在她上方的房间内,一个玄衣男子沉默地坐在窗边。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精致的花灯,上饰有翡翠和青玉,灯面上所绘的嫦娥奔月图栩栩如生,正是上元那夜慕仪猜灯谜赢回来的那盏。

修长的手指抚过花灯,最终停留在嫦娥的面庞上。他半眯双眼凝视她许久,露出一点笑意。

他的声音深情而冷漠,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嫦娥奔月么?可有些地方,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大船从传睢出发,向东航行,最终到达南方的下汀,全程一共耗时八天。

慕仪第一次坐船远行,也许是身体情况特殊,她居然晕起了船。前三天一直关在房间中,呈半死不活状态。到了第四日晚上,她终于好了一些,隔着窗户欣赏了会儿满天繁星之后,毅然决定出去透透气。

此刻夜已深,余紫觞早就睡了。她轻手轻脚打开门,穿过长长的走廊,独自上了甲板。

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江面点点星辉闪烁,冷月清风,说不出的好景色。

慕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看着前方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她没有回头,直到那个人也在旁边坐下。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慕仪问,依旧没有看他。

“你不是也没睡么?”秦继语声淡淡。

“我最近实在是睡够了。”

秦继唇角微弯,“这几天都没见到你,余夫人说你晕船了。怎么从前没见你有这个毛病?”

“大概是岁数越大越不中用吧。”慕仪无奈道,“我也没料到我居然会晕船。”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看着江面,各自出神。

秦继忽然取出一个陶埙,轻轻吹奏起来。慕仪听到熟悉的曲声,微微一震,目光再落到秦继身上时已带上了恍惚。

一曲毕,她轻声道:“上一次,你吹的也是这首曲子。”

秦继眸中露出笑意,“你还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呢?

顺泰二十三年的六月,他从周映手中将她抢走,带着她上了他的小舟。那一夜青凌江上繁星满天,她坐在船舱中,听着他在外面吹埙,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梦里不知飞花几许。

“独此林下意,杳无区中缘。”她轻声念道,然后自嘲一笑,“现在想起来,真像上辈子的事情。”

秦继说:“你想不想知道,这两年我都做了些什么?”

他问得突然,慕仪愣了瞬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她确实好奇,可当他把答案摆在面前时,她却摇了摇头,“不想。我只知道,你现在好好地站在我面前,这就够了。”

秦继沉默片刻,“你不过问我的事,是不想和我有更深的牵扯吗?”

被点破心思,慕仪尴尬地别过头。

秦继凝视她半晌,转开目光,“你既不想知道,那便算了。”语气依旧温和,不带一丝责怪。

慕仪心里一阵感激。

这就是秦继与姬骞不一样的地方。他永远不会说不合时宜的话,不会要求她什么,更不会在她情绪软弱时趁人之危。

似竹有节,他是个真正的君子。

胃里忽然一阵翻腾,她猛地趴到船边,对着江面干呕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稍微缓过来。指节修长的大手递来一块丝绢,她接过捂在双唇上,转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