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册 第二十三章 忘人之过

下雪了。因不能晾晒,捣练厂的功夫便轻松了许多。我和宫女们展开洗好的衣裳,在熏笼上缓缓移动,烤得均匀。乳白色的烟雾自细密的经纬中升起,绵绵不绝,如同难以察觉却无处不在的幽隐执念。热力驱赶出湿气,无处可逃,室中一片茫茫。温暖潮湿的气息熨贴着冰凉干燥的脸庞,鼻端是皂角清冽明净的香气。因有丧事,宫人们不敢说笑,只低低交谈着。借着雾气掩饰,我转头望着窗外,呆滞无语。杂念密密陈塞,不过一会儿,便觉胸口烦闷。

自启春走后已有六日,颖妃也派了辛夷来问我皇后崩逝当夜在椒房殿的事情,然而赦我出狱的旨意却还没到。天地广阔宁谧,雪花轻柔细密,如同我的心境,平和安稳之中,满含蠢蠢欲动的企盼。

手一滑,天青色的斗篷落在炭盆中,溅起一簇火花。另一个宫女惊呼一声,双手提起斗篷,抖了几抖。虽然没有烧着,却焦了一片。她大惊,狠狠剜了我一眼,转身请了执事内监过来。执事将斗篷拿到窗口,就着雪光细细看了半晌,笑道:“什么大惊小怪的,拿去绣坊织补一下就好。”

我歉然道:“实在对不住,织补的使费从我这里出好了。”

执事笑道:“姑娘言重,极小的功夫,内阜院不至于连这点钱都拿不出。”

那宫女忍不住道:“向来洗坏了衣裳,捣练厂要赔的。她不出这使费,回头还是咱们补上,这如何公道?”众人窃窃私语,纷纷靠近,有附和之意。

管事笑道:“你们放心,若让捣练厂补上,自然都在我的账上,绝不教你们吃亏。”

如此息事宁人,连我都觉得意犹未尽。于是不知是谁隐在一屋子的雾气中,细声细气道:“从来掖庭狱过来的人,都做最重最累的活计,偏她不一样。到底是身份不同,非常人可比。”声音虽低,却清晰可闻。“身份不同”四字,咬得略重。已经有人哧的笑出声来。

管事脾性再好,也忍不住大怒:“有话就滚出来说!”没有人敢站出来。不一会儿,衣衫簌簌,炭火噼啪,众人各还己位,若无其事地烤起衣服。

我索性披了衣裳走出屋子。执事追出来道:“妇道人家整日无事,就爱乱听乱说,姑娘别往心里去。且到奴婢那里烤烤火歇一歇,喝杯热茶。”

我微笑道:“多谢公公好意。玉机在外面坐一会儿就进去,公公自去忙吧。”管事也不勉强,自抱着斗篷去了。我在树下静了片刻,依旧回去烤湿衣服。经此一事,竟然杂念全消。

吃午饭时,定乾宫的小内监来到捣练厂,口称圣谕,众人跪拜接旨。那小内监朗声道:“圣上口谕:故正四品女录朱氏,除服回宫,谨侍椒房,适遇后崩,引过自愆。入狱自省,叨德养惠。朕甚嘉焉。经案验查,实无过错。敕自引出,官复原职,翼赞王事,克慎克勤。钦此。”

我谢了恩,那小内监将我扶起,笑容满面道:“朱大人苦尽甘来,可喜可贺。”又道,“大人本来该回掖庭属接旨,只因婉妃娘娘特意叮嘱,不教大人来回奔波,奴婢就径直上这儿来了。请大人这就随奴婢回宫,婉妃娘娘早就在金水门等着大人了,大人在掖庭属的物事,娘娘也派人搬了回去。”

我虽然欢喜,却并不意外。听他提起玉枢,又勾起满腹牵挂,忍不住问道:“婉妃好么?”

小内监笑道:“圣上下旨后,特意命人先告诉了婉妃娘娘,娘娘欢喜得午膳都没好好用,就跟着奴婢到了金水门。本来还想亲自出宫来迎,因不合规矩,这才作罢。”听闻此言,我已经等不及要见到玉枢了。

执事带着众人直送到捣练厂门口,我转身回一礼,这才跨出捣练厂的大门。天空是阴郁的灰蓝,日光都赋予了雪光,满眼的清爽明亮。雪花像冰凉的鱼吻,啜吸着我昏热的面颊和额头。我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都是苏醒的力气。

未到内宫金水门,已见玉枢一身皓白,如玉山挺立,正扶着小莲儿的手,延颈企踵。我疾步上前,正要行礼,却觉周身一紧,已被她双臂箍住。玉枢喜极而泣:“你可算回来了。”凝目半晌,又欣慰道,“虽然瘦些,精神却还好。”

我双眼一热:“李大人和执事们都对我十分照顾。”复又悄声道,“再说小时候又不是没有坐过牢,这也算轻车熟路了。姐姐不必担忧。”

玉枢一怔,在我肩上虚拍一下:“你就爱胡说!”说着微现羞赧之色,“那一日我在定乾宫苦求不果,无奈之下,去章华宫寻颖妃,请她看顾你。谁知她连日事忙,竟不得空说话。好容易传话进去,她身边的淑优只回说知道了,会派人去看你的。我只当她是应付我的,还生了她气。”

我深为感动,又不觉好笑:“颖妃总理宫禁,姐姐要体谅才是。”

玉枢道:“她果真派人去看你了么?”

我微笑道:“这是自然。若不是颖妃成全,芳馨如何能在夜里进掖庭狱瞧我?”说着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果见芳馨站在众人之后,含泪而笑。素衣如雪,踟蹰天心,缥缈独立,柔光弥远。

小莲儿劝道:“大人在掖庭狱甚是辛苦,这里风大,还请快些回宫。”

玉枢拭泪道:“正是。圣上也说,让你好好在漱玉斋歇息几日,不必着急去御书房上任。”

玉枢未施脂粉,面色微黄,眼下两道墨青,双颊翻起雪屑一样的两片。这些日子,她定是吃睡不宁,以泪洗面。心中暖流激荡。回宫多日,到此刻方觉,我在这宫里再不是孤身一人。

玉枢亲自将我送回了漱玉斋,这才回宫。芳馨重新铺排了饭菜,服侍我用午膳。饭罢少歇片刻,便烧水沐浴。待长发干透,天已黑了。我斜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地赏画,又命绿萼将我在掖庭狱中默写的绝句拿来。

芳馨正抱了一盆水仙进来,见我正在看诗,便笑道:“奴婢听李大人说,姑娘在掖庭属,一得空就要读书写字,果然不错。”

我淡淡一笑:“狱中无聊,劳作枯燥,最易消磨人的志气。若无书史充室,诗画悦目,慨歌盈耳,推阵娱智,可不要闷绝么?”

芳馨笑道:“姑娘的肚子里装着满满的书史诗画,便没有书,也闷不绝的。”

我侧过身,将那篇绝句丢入炭盆之中。指尖有枯焦的慵懒,那张纸自掌心飘落,被火焰轻舐,柔软地屈作一团。凝练的黑与广阔的白,云蒸霞蔚般雄壮艳丽,魂魄相依般清奇孤绝,一并都散去了。

芳馨惊呼:“好好的一篇诗,姑娘为何烧了它?”

我张一张五指,叉着脑后的长发道:“这是我在狱中写来计日子的,一天一个字,这是头二十天的。”